第31章 卡尔逊，你疯了吗

史沫特莱和卡尔逊走进美国大使馆旁的一家咖啡厅。服务生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相对而坐。

卡尔逊端起精致的咖啡杯，微笑着说："艾格妮丝，感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史沫特莱也举起杯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这又让我欠了你一笔人情。"

"毕竟你的经济状况还没好转，"卡尔逊啜饮一口咖啡，"我请你喝咖啡是应该的。"他放下杯子，问道："你现在还在为《曼彻斯特卫报》做记者吗？"

"是的，"史沫特莱点点头，"不过现在记者工作只是兼职。我主要精力都用在动员外国团体捐款和筹集医疗物资上，想改善中国伤病军人得不到妥善照顾的状况。"

卡尔逊笑道："这么说，你转型成社会活动家了！"

"确实如此。"史沫特莱轻抿一口咖啡。

"你的西北之行，想必从八路军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卡尔逊试探性地问道。

史沫特莱敏锐地反问："你想了解更多？"

"是的。"卡尔逊神情变得严肃，"今天约你见面，是想告诉你，我的言论被认为超出了外交官的许可范围。我把八路军及其根据地视为抵抗日军和**的典范来赞扬，这与美国海军部的立场相左。我的上司哈里·奥弗莱什中校发来电报，警告我如果继续在媒体上发声，后果自负。"

史沫特莱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不明白，为什么说真话反而要受责备？"

"这封电报意味着，如果我要坚持自己的见解，就该离开军队。"卡尔逊的声音坚定，"但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没理由封住我的嘴。为了能自由表达观点，我已正式向海军陆战队和海军情报处递交了辞呈。"

"卡尔逊，你疯了吗？"史沫特莱难以置信地放下杯子。

"我的辞职信已经通过北平的海军武官转交给海军部长了。"卡尔逊平静地说。

"你太天真了！考虑得太简单了！"史沫特莱责备道。

卡尔逊激动起来："艾格妮丝，我已经失去上级的信任。这封电报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无法接受。我本可以申请退休，但那样海军的规定仍会限制我。辞职是唯一的出路。"

史沫特莱惋惜地说："你有辉煌的服役记录，在中国和尼加拉瓜都是如此。据我所知，海军陆战队司令霍尔库姆将军很欣赏你，罗斯福**也信任你。你在上尉军官中名列前茅，很快就能晋升少校。如果战争爆发，你的晋升会更快。这些你都没考虑吗？"

"我当然考虑过，"卡尔逊深吸一口气，"我在军队服役二十五年，习惯了这种生活。离开军队后要怎么走，我确实心里没底。"

史沫特莱越说越激动："你会找不到工作，会饿死的！"

"别用饿肚子来吓唬我，艾格妮丝，"卡尔逊反驳道，"我只关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我做得对吗？"

"你是对的。"史沫特莱肯定地回答。

"那就够了。"卡尔逊坚定地说。

史沫特莱警告道："但我必须提醒你，未来的日子会很难熬。"

"你不也没有稳定工作，照样挺过来了吗？"卡尔逊反问。

"那不一样，"史沫特莱摇头，"我是自由职业者，习惯了朝不保夕的生活。"

卡尔逊有些不悦："那就别用这些话来打击我。"

"我不是要打击你，"史沫特莱解释道，"但现实很残酷。你辞职后有什么打算？"

"我肯定会写一本书，"卡尔逊目光炯炯，"要把真相公之于众。哪怕要我自己上街叫卖，我也在所不惜。"

"你想表达什么观点？"史沫特莱追问道。

"我在八路军那里学到了独特的游击战术，想把这些经验带回美国。"卡尔逊语气坚定，"要让美国人明白，我们与日本开战的日子不远了，中国将是我们的盟友。我们必须停止帮助敌人。我发誓要向美国人民揭示真相。"

史沫特莱摇摇头："但我怀疑美国民众是否会接受你的观点。"

"我相信他们会的，"卡尔逊充满信心，"虽然过程可能很缓慢。"

"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分歧，"史沫特莱叹息道，"也许是因为我在美国受过伤害，而你还没有。"

"无论如何，我都要行动起来，帮助美国人民正确认识中国。"卡尔逊毫不退让。

史沫特莱严肃地提醒："你的辞职等于公开与美国军方和外交系统决裂。除了生存压力，你还会面临政治上的排挤。"

"这总比被人指责领政府薪水却批评政府要好。"卡尔逊说，"我要确保自己的行为无可指摘。只有作为普通公民，我才能自由地讲述与美国政府立场不同的真相。"

史沫特莱露出一丝笑意："你几乎说服我了。但像你这样服役二十多年的老军官，退休还能领三分之二的薪水。辞职意味着失去一切，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卡尔逊真诚地说："我不愿被人说成不愿为理想牺牲，也不愿被认为精神境界不如我认识的中国朋友。艾格妮丝，你就是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坚持理想的榜样。"

"对你这样有地位的人来说，这个决定确实不易。"史沫特莱的语气柔和下来，"显然，根据地的经历改变了你，让你义无反顾地追求真理。我敬佩你的选择，为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我相信精神的力量，相信人类精神的共鸣。"卡尔逊眼中闪着光，"一旦我理解并相信某件事，就会忠贞不渝。我亲眼见证中国战士为收复国土而英勇奋战，这种精神激励着我。"

史沫特莱赞许地点头："你的豪言壮语和身上的伤疤都配得上英雄称号。我欣赏你的诚实！"

"我也喜欢你的直率！"卡尔逊直诚地说。

史沫特莱端起杯子端详片刻："这么好的咖啡可不能浪费。"说罢一饮而尽。

卡尔逊站起身："艾格妮丝，我们该说再见了。"

史沫特莱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卡尔逊，作为朋友，我想送你一句古老的格言：'与魔鬼共餐时，记得用长柄汤勺。'"

卡尔逊会意地点头："我明白，你是说要做好长远打算。放心，我会的。我会写一本让魔鬼都颤抖的书。"他仰头饮尽杯中最后的咖啡。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汉口的街巷。两人在咖啡厅门口道别，各自融入朦胧的夜色中。

参考书目：

1、《中国的战歌》，艾格妮丝·史沫特莱著，江枫译，作家出版社，1986年出版。

2、《中国的双星》，（美）卡尔逊著，祁国明 、汪杉译，新华出版社，1987年出版。

3、《在中国的六个美国人》，路易·艾黎著，徐存尧译，新华出版社，198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