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从镜框式的舞台迈向广阔的阵地
紧闭许久的卡尔登戏院大门终于被推开,斑驳的墙面上还残留着"停业通告"的残角。三百多位文化界人士穿过走廊,在座椅积尘的剧场里重逢。舞台上方,一条手写横幅墨迹未干:"欢迎田汉先生暨戏剧界救亡协会成立大会"。
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组织部长兼秘书长于伶快步走上舞台。"诸位同志,这座舞台沉寂的三年,正是我们民族最痛的三年。"台下有老演员偷偷抹了抹眼角。
“朋友们,通过举手表决,大会一致通过成立上海戏剧界救亡协会的决议,协会分话剧和歌剧两部。,"他的声音在穹顶下产生奇特的回响,"大会推举田汉、周信芳、于伶组织起草委员会,起草章程;推举欧阳予倩等七人为**团,欧阳予倩为**团**。现在,有请欧阳予倩先生给大家作报告。”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欧阳予倩走上讲台:“今天,我们在因战争关闭了好久的卡尔登电影院举行欢迎离上海三年的田汉先生和上海戏剧界救亡协会成立大会。田汉先生在中国戏剧运动史上有光荣的历史,三年前离开上海;在这抗战期间他回到上海来了,我们欢迎他继续为戏剧运动而努力。上海话剧界在抗战开始后,已组织了十余队救亡演剧队,出发到内地工作,而上海各难民收容所伤兵医院等也开展了积极的话剧活动。旧剧界现已成立了组织,共同为救亡而努力。话剧界救亡协会扩大为戏剧界救亡协会,主要是以适应时代并担负起时代的使命为目的。”
他的话音刚落,会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于伶继续主持会议。"今天,"他提高声调,振臂指向侧幕,"我们要用掌声把战火中归来的雄鹰迎回舞台!"随着他的动作,田汉从幕布阴影里走出。
田汉大步迈向讲台。“朋友们,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感,“全面抗战的爆发改变了我的命运。直到此时,我才真正获得人身自由。如今的上海,是抗战的上海;如今的中国,是抗战的中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八·一三事变以前,不论是话剧界还是旧剧界,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没有料到战争会如此迅速地到来,没有想到日本**会那么快向我们进攻。所以,多数演出偏重于技术,内容却显得滞后,一遇到困难,甚至走向保守。”
"八一三的炮火炸碎了镜框式舞台,"他忽然用剧作家特有的肢体语言比划着,"现在整个中国都是我们的剧场!我们要从镜框式的舞台迈向更广阔的阵地,从阵地战转为运动战,从壕沟战变为游击战,从灯光下走到太阳下。不论是什么层次的文化艺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吧!要开辟新道路,在救亡工作中拯救自己。唯有如此,抗战才能胜利。总之,我们要清算旧的,开启新的。”
田汉的声音继续在戏院里回荡:“我呼吁各路文化人在民族命运千钧一发之际,发挥无穷的威力,去唤醒民众、组织民众,为抗日救亡而奋斗!”
他的讲话结束,会场内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于伶继续进行着下面的议程:“下面,请周信芳先生代表旧剧界发言。”
周信芳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前台:“很长的时间里,我们旧剧界走了一段错误的道路。……”
田汉刚回到座位,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来到了他的身旁。
"田先生,您还认得我吗?"来人微微俯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田汉闻声抬头,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你是星海!"
冼星海眼中闪烁着光彩:"您还是这样神采奕奕,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哈哈哈!"田汉爽朗的笑声在剧场里回荡,"让我猜猜,你这是从巴黎学成归来了?"
"是的。"冼星海点点头,"记得六年前,我刚考入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就加入了您领导的南国社。那段日子,南国社不仅是我音乐实践的舞台,更是一所特别的学校。在那里,我跟着戏曲前辈们学习民间音乐,那些经历至今难忘。"
田汉欣慰地说:"你走之后,南国社又排演了不少新剧。《名优之死》《苏州夜话》这些戏,观众反响都很热烈。"
冼星海挺直腰板,语气坚定:"田先生,这次回来,我还想跟着您干!"
田汉一把抓住冼星海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就在这时,台上周信芳的发言进入了**:"......现在我们已经认识到,旧剧只有清楚地看到配合新的内容,才会有新的前途。我希望文艺界携起手来,为旧剧提供大量剧本,参考旧剧演出方式,这样旧剧的前途才会有光明和希望。"
热烈的掌声再次席卷整个剧场。在这片掌声中,田汉与冼星海相视而笑。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应云卫走了过来。
"寿昌兄,"他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为电影《夜半歌声》写的歌词脱稿了没有?"
"脱稿了!"田汉从口袋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歌的题目叫《热血》。"
应云卫接过稿纸,迫不及待地读起来。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移动,不时轻轻点头:"写得好!写得太好了!这词里既有悲怆,又透着希望,正合时下民心。"
田汉转向冼星海,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星海,你能谱曲吗?"
"能。"冼星海的回答简短有力。他双手接过歌词。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坚毅:"田先生,你要是相信我,我三天后交稿。"
"好!"田汉高兴地说,"电影《夜半歌声》的插曲就看你这位从
法国留学归来的音乐生了。"
三天后,冼星海来到百代电影公司,手里紧紧攥着一叠乐谱。
"田先生,《夜半歌声》的插曲谱好了!"他将乐谱递上。
前一步进门的田汉接过乐谱,惊讶地说:"哦,这么快!你给大家试唱一下,好吗?"
冼星海自谦地说:"我五音不全,就免了吧!"
正在整理剧本的应云卫闻声走来,拍了拍冼星海的肩膀:"我们一起来唱!"
"那行!"冼星海终于点头,在钢琴前坐下。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激昂的旋律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三个人的声音渐渐汇合,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铿锵:
"谁愿意做奴隶
谁愿意做马牛......"
当唱到"我们的热血地伯尔河似地奔流"时,田汉不禁握紧了拳头;当旋律进行到"光明已经射到古罗马的城头"时,应云卫的眼眶已经湿润。
歌声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应云卫深吸一口气,由衷赞叹:"这首歌悲哀婉转,让人听了无不动容!"
田汉转向冼星海,关切地说:"星海,这些日子,你创作了不少好歌,够忙的了!"
冼星海微微一笑,脸上焕发着光彩:"繁忙的工作并没有改善我的生活,但我精神却非常愉快。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从这里,可以把自己的力量贡献出来,贡献给祖国,贡献给人民。"
田洪推门而入,手中举着一份报纸和一叠钞票:"大哥,电影《夜半歌声》在上海公映后,插曲《热血》成了经典的流行歌曲。这是百代电影公司给你送来的200元稿费。"
田汉接过报纸,看着上面关于影片的盛赞,目光最终停留在"冼星海作曲"几个字上。他沉默片刻,将钞票推回给大弟:"听说冼星海的母亲在上海做工,你把这些稿费全拿去,交给冼星海,算作他们母子的生活费吧!"
田洪略显迟疑。
"拿去吧。"田汉目光坚定,"星海现在更需要这个。"
田洪点点头:"我这就送去。"
潘汉年走进**在福煦路的多层公寓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他将雨伞轻轻靠在门边,接过**递来的热茶,在藤椅上坐定。
"我在与夏衍等商量后,"潘汉年捧着茶杯,说,"决定由郭沫若出任社长,夏衍任总编辑,并将这一打算向郭沫若交了底。"
**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随后,我约郭沫若、夏衍一同前往浦东大楼潘公展的办公室。"潘汉年继续说下去,"双方见面后,潘公展还主动提出请郭沫若担任《救亡日报》社社长。"
**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潘公展这是先发制人呀!"
"正是如此。"潘汉年点头,"潘公展主动请郭沫若担任《救亡日报》社社长,只不过是看到了国共合作抗日的大势,而郭沫若也是众望所归。"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谈判细节:"潘公展还提出,既然是国共合作办报,就应该有两位总编辑,经费由双方负责,国共双方并各出五百元作为开办经费。"
"你如何应对?"**问。
"我告诉他,我党派的总编辑是夏衍。"
**微微颔首:"谈到了报社其他工作人员的事项吗?"
"谈了。"潘汉年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说,既然双方都已推出郭沫若任社长,那么有关报社的其他工作人员,应由社长决定。我的这一意见合情合理,潘公展只好表示同意。"
"这样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中的上海街景,"能避免报社领导权为国民党所掌握。"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转过身来,声音清晰而坚定:
"《救亡日报》是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的机关报,这一点就规定了它的方针,就是宣传抗日,促进社会各阶层人士的团结与进步。"
他走回书桌旁,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要办出独特的风格来,办出一份左、中、右三方面的人都要看,都喜欢看的报纸。"
潘汉年认真记下这些话。
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室内。
《救亡日报》编辑部设在东海大楼四层,窗外已是深秋。钱杏邨拿着一叠读者来信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振奋:
"《救亡日报》大大鼓舞了上海军民的抗日爱国热情,"他将信件放在桌上,"广大读者纷纷送来丝棉背心和各种慰问品,要报社转交前方抗日将士。"
他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人群:"现在,我们的《救亡日报》所在地东海大楼四楼简直成了抗日军民的联络站,各界人士主动与报社通信息。"
夏衍从校样中抬起头,目光沉着:"我们的《救亡日报》大量刊载实际采访的战地通讯和特写,显示了与其他报纸不同的特色。"
这时,郭沫若推门而入。钱杏邨连忙上前:"郭社长,您自己也常常亲往前线访问,慰劳抗日将士,陆续写了不少通讯和访问记。"他的语气充满敬佩,"不畏艰险,迎着血风,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中东奔西走,实不简单呀!"
郭沫若脱下大衣,露出疲惫却坚定的面容:"我的文字都是在抗战中热情奔波之下,匆匆写就的,文字之工整当然做不到。"他拿起桌上最新一期的报纸,指尖轻抚版面,"但是有一点却可供读者的借鉴,那便是抗战的决心。"
夏衍起身为郭沫若斟了一杯热茶:"我们所珍惜的,正是你这样一颗在字里行间跳动着的火热的心。"
窗外忽然传来防空警报的嘶鸣,但编辑部里无人慌乱。
法租界的一栋公寓内,郭沫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窗外的法国梧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上一周,陈诚三次来电,通知我去南京,"郭沫若停下脚步,对于立群说,"说是蒋介石要亲自召见我。去不去南京,难以定夺。"
于立群放下手中的书,神情凝重:"无论如何,你回国了,回到蒋介石的国统区来了。作为蒋委员长治下的子民,委员长下令召见,你要抗命吗?"
"我很想抗命不去,"郭沫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又觉不甚妥当。"
"有什么顾虑吗?"
"虽说他们取消了对我的通缉令,"郭沫若眉头紧锁,"但此去应召,危险仍然存在。蒋介石阴险狡诈,言而无信,若贸然前往,会不会自投罗网,陷入软禁的圈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怕,'鸿门泰岱早安排'。对于死,我是早有思想准备的。我这半生,盘根错节,大难不死的事够多了。即使蒋介石以此为诱,将我作为送上门的好菜一口吃了,这也无妨。"
"那你还是决定去南京?"
"是的,我决计应召。"
于立群走近他身旁,建议道:"为求慎重,你还是去找**商量一下吧!"
"是的,应该去找找周公。"郭沫若的眼中闪过敬意,"他最使我敬佩的,是他在异己势力中周旋的能力。周公的这种能力,**十分器重,国民党许多元老也十分折服。往往在国共双方撞头的紧要关头,周公一出马,再棘手的问题也可以得到妥善解决。"
"你说得对!"于立群点头,"去年他出马解决西安事变,就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郭沫若若有所思:"善于在异己势力周旋的能力,是一种难得的外交能力。倘若中国革命最后成功,一个新的共和国诞生,周公无疑是最理想、最恰当的外交人选。"
参考书目:
1、《郭沫若传》,唐先圣著,北岳文艺出版社,1989年出版。
2、《夏衍传》,陈坚、陈抗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