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天水碧
小五儿见有了转机，便连声道谢，跟着管家进了门。
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院里很安静，和寻常百姓家没什么大的差别。
进了大厅，只见正中放着桌椅，后面摆放着一座雕花木屏风，管家绕过屏风向后院去了，很快听得有脚步声传来，透过木屏风底座支架间的缝隙，看见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人穿着牙色长裙，裙裾摆动间，隐约露出宝蓝色绣花鞋来，旁边一人是杏黄裙，粉色缎子鞋，最后面的黑色衣服便是刚才的管家了。随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片刻后管家走了出来，站在一旁。
小五儿见状，便向着屏风施礼道：“在下舒州兰小五见过韩夫人。”
只听见一个女声低低地说：“请坐，上茶。”
小五儿道了谢，说：“小五儿冒昧前来，是为了寻找胞姐。她本名叫兰晓颂，七年前，家乡闹天灾，我们流落到颖昌。当时是一位姓韩的官人来衡州赴任，途经颖昌，要买个丫环伺候夫人，这位韩官人原是镇州人，不知道夫人对这事可有印象？”
沉默片刻，韩夫人说：“家里也有几个丫头养娘，有来的也有去的，却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小五儿忙说：“她是缠的小脚，性子有点倔强，烦请夫人再回想一下。”
韩夫人说：“小脚，性子又倔强，这样的人做下人，会吃不少苦。”
小五儿听了这句话，正中心事，不由垂泪道：“夫人说的是，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韩夫人说：“既已卖了，何必惦记她，又寻她？”
小五儿说：“她是家母的心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年闹饥荒，路边常见饿死的人，家母一个人带着我们三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办法糊口。那种情况下，当娘的，想必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孩子活下去吧。当年我娘原本是不想卖三姐的，后来是那牙婆一句话说动了娘，‘与其将孩子折在身边不如给孩子找条生路’。”
屏风后一阵衣服悉悉索索声，透过屏风的雕花，小五儿见牙色裙裾移到屏风边上，知道韩夫人在看她，便垂下了眼睛。
沉默一会儿，韩夫人说：“你是如今过的好了要赎她回去么？”
小五儿听了这话，心下暗想莫非晓颂就在韩府，夫人是不想让她离开，便说：“倘若主人开恩，小五儿愿付百倍的身价。如今最迫切的想法便是找到她，知道她还好好活着。”
沉默了一会儿，韩夫人又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在官家任职？”
小五儿含糊说道：“家里有个亲戚有一点官职，给我谋了个职位养家糊口。”说到这里，忽想起官官相护一词，也许韩县令看在和司马熙同朝为官的份上，肯将晓颂还回兰家，哪怕是晓颂真的不在他家，帮着打听消息总是好的，此念一起，顿时脸色一亮，说：“我四姐夫司马熙是河北路唐县县令，日后也许会和韩县令认识。”
韩夫人问道：“你们怎么和县令结的亲？你四姐是卖给县令做妾了吗？”
小五儿听得此话诛心，不由脸色一变，站了起来。无尘看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小五儿压住心头怒火说：“不是，”又傲然道：“我四姐和司马大哥是结发夫妻，他们两厢情愿，明媒正娶。”
韩夫人问道：“这位公子是谁？”
小五儿说：“是我的朋友。”
只听得韩夫人“哦”了一声，屏风后一阵衣服**声，韩夫人似是坐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韩夫人问道：“你们怎么结识的县令？”
小五儿说：“此事说来话长，”她想起当年三姐被卖，四姐被拐，母亲急火攻心一场大病，不由脸色黯然，“三姐被卖后，母亲方寸大乱，又遇到变故，她大病一场，几乎，几乎……”小五儿哽咽地说不下去。
过了一会，韩夫人问道：“后来呢？”
小五儿擦了泪说：“娘病着，我想去替人做佣工挣点钱，被拍花的拐子盯上，后来被司马大哥救了，那时候他还是个落魄文士……我给司马大哥做书僮，娘病好了也去人家做女佣，这样我们才存活下来。”
韩夫人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四姐夫是考中官前娶的你四姐？”
小五儿不想再多说，含混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韩夫人说：“如今你四姐夫当了官，你们家好过了吧？你穿的是天水碧的衫子。”
小五儿想起父亲不知下落，大姐生死不知，三姐唯一的线索如今也断了，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寻，只觉前景一片荒凉，这些事情又何必对人说起？苦笑一下，勉强道：“好过了。”
默然片刻，韩夫人说：“那就好了，可是我们家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小五儿听了便站起身，说：“搅扰了，烦请韩夫人他日问下韩县令，帮忙问下同乡，也许是别人家。”
韩夫人在屏风后淡淡应了一声。
管家送小五儿二人走到门口，一个丫环突然追了出来，将一个小包递给小五儿说：“夫人说这包银钱送给公子做盘缠。”
小五儿见那丫环穿着杏黄裙粉色鞋子，知道是刚才跟在夫人身边的，不由自主盯了她两眼，但见她肉乎乎的包子脸，圆眼睛，和晓颂的瓜子脸丹凤眼没有一点相像，绝不会是晓颂，年龄也不对啊，不由轻轻摇摇头。
小五儿只怕晓颂因为倔强已被韩夫人虐待致死，缠着无尘晚上要夜探韩府。
无尘劝她说：“你讲家中遭难时候，我听见韩夫人气息有异，似是在苦泣，她必定不是个恶人，才会同情你……”
小五儿不听，到底无尘还是被逼着夜里跑到韩家房顶上去转了一圈，听得那韩夫人正在和人商议店中买卖的事，并没什么异样。
小五儿不敢耽搁时间过长，没有晓颂的消息，便和无尘北上，要回汴梁去军械所赴职。
这天傍晚，到了颖昌，旧地重游，两人都颇多感慨。
无尘买了酒烛纸锭，带着小五儿偷偷去义冢给陆伯烧了些纸。
夏夜凉爽，两个人沿着潠河边一路游荡，不觉走到了春回亭，想起珠珠，愰如一梦，小五儿惊讶地发现，珠珠在自己的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明月当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小虫轻鸣的声音偶尔响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便默默地向回走。
在水一方门前的大红灯笼还亮着，门却关上了。两个人沿着墙边小路一直走到竹林处，无尘拉起小五儿一跃而起，跳到院里。
时隔两年，旧地重游，想起往事却恍如隔世。走到月亮门边时，隐隐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循着琴声，一直走到了水潋滟的小院后窗下，无尘带着小五儿跃到房上，两人在房脊上坐了下来。小五儿见无尘不说话，不知道他想些什么，便不去打扰他。
过了许久，无尘从背囊里取出一支箫来，轻轻地吹起来，与琴声相合。
琴声断了片刻又如流水一般演奏下去，随后屋内亮起了灯光，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是无尘公子来了么，你在哪里？”
一架竹梯搭在房檐上，片刻后一个女子探出头来，正是水潋滟身边大眼睛的丫环，那丫环向无尘笑了笑便下去了。
小五儿也赶紧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她冻坏了，后半夜露重苔湿，寒冷难当，她把自己包袱里的两件夏衣都裹到了身上也不暖和。“为谁风露立中宵”，读起来很美，做起来很难，不光要有缠绵绯测的感情纠葛，还要有深厚的武功抵抗寒风，或是有个抱着狐裘时刻准备奉上的丫头站立在旁！
小五儿跑进房里，爬到丫环的床上去，扯过夹被，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这才出了口长气，安下心来倾听琴箫合奏，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到巳时，无尘在闭目养神，水姑娘正在梳妆，明艳照人，小五儿不由看呆了。水姑娘从镜中看到，便笑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她两眼，说：“天水碧？这是无尘给你买的衣服么？”
小五儿点头称是。
水姑娘说：“你知道天水碧的来历么？”
小五儿摇摇头，水姑娘说：“相传这是唐主李煜宫中妃子染衣的时候，晚上忘了收起来，沾上露水，却意外得到了这种颜色，深为唐主所爱，从此宫中竞相收集露水，用上好的丝帛染成天水碧，所以这种布一向很贵。。。。。。”
过了片刻，水姑娘又说：“天水一色碧如洗，如今南主后宫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这天水碧了。。。。。。”
小五儿望向无尘，见她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只听水姑娘又道：“你们听说了没有，赵廷美死了，楚王伤心的发疯了，他们家也快天水一色碧如洗了。。。。。。”
大眼睛丫环端上早饭来，小五儿见那大丫环一直没露面，便问道：“原来的那个姐姐呢？”
大眼睛说：“她已经参加过评花榜，自己有房了。”
因为水潋滟中午还要去赴宴，无尘便告辞出来。
走了一路段，小五儿回头看时，只见在水一方已被绿柳竹林掩住，蓝天如洗，倒映在清澈的潠河水里，小五儿心里默默地念起那三个字：“天水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