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真情
张嫂正带着秀儿在院子整理白菜，见到小五儿散值回来，就抬手指了指东边陈木匠房间，说：“有人找你。”
小五儿推门进去，赵元休和黄平正伏在陈木匠的工作台上给不倒翁涂色，三人听见声音都抬起头来。
小五儿忙请赵元休二人到堂屋里去坐，沏了两碗蜜水，见赵元休无精打采的，便笑道：“和娥姐吵嘴了吧？来找我当和事佬？”
赵元休淡淡看她一眼说：“要是吵架就好了！你个小孩子当得了什么和事佬？”
“难道你们俩分手了？”小五儿说着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赵元休正垂着眼皮对着水碗，叹口气说：“那倒没有！我**母把刘娥的事告诉了父皇，父皇把我叫去臭骂了一顿，然后让我把……”
听到这里，小五儿立刻想起了历来处于此境地的女子们的悲惨下场，不觉倒抽一口气，立刻睁大眼睛问道：“他们把刘娥杀了？”
听了这话赵元休反倒一愣，抬起眼睛来看着小五儿说：“说什么呢？父皇让我把刘娥送回蜀地老家，多给她些钱财……”
小五儿听了这话，大出意料之外，后世里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那些人们或多或少有点钱、权、势，都会把别人视为草芥，对他们的利益稍有妨碍，就会被或明或暗的除掉。她以前觉得赵光义是个凶狠残暴的人，弑兄，迫害兄弟侄子，箭射花蕊夫人，药毒南唐后主。想不到在刘娥这事上，竟然轻轻放过，是刘娥天命如此，还是因为赵光义真的对弱势的平民百姓有着宽容的一面呢？
正在沉吟之时，忽然听见赵元休不满地说：“你怎么想的？我父皇哪有那么残暴？父皇自己也是出身于民间，一向待百姓十分宽厚，这些年几次想扩建皇宫——你是去过皇宫的，宫中地方狭小——因为这附近住户不肯搬迁，只得做罢，小儿女事而已，父皇怎么会为难一个弱女子？像你说的动辄杀人，还有王法没？”
小五儿见了赵元休的神色，知道自己失礼了，忙接口说道：“我是吓坏了，自古以来都说天威不可测！如此说来，陛下真算得上是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赵元休还是很不满，只不过这不满又转移回了自己的事上：“爱民如子！我倒盼着他也爱子如民才好，别管我和刘娥的事……”
小五儿听了他的牢骚话，一阵无语，便接着前面的话题问道：“那娥姐呢？送回川里去了吗？”
“没有，”赵元休说：“送到张耆家去了！**母看着刘娥上了车出了大门她就放心了。到了外边，天大地大，她哪里还盯得住，车是一直出城去了，半路上早雇了顶小轿，把刘娥抬走了。”
小五儿笑道：“那为何还愁眉不展的？”
赵元休长叹一口气道：“唉，你知道什么？！以后想见刘娥还得偷偷摸摸地去张耆家，我也不能老去啊。**母还在逼着我选妃呢，我都不想回府。”
见他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模样，小五儿便劝道：“殿下还是要放宽心怀，又没隔着千山万水，张管家又可以每天给你们捎信儿，我听人家说的……”不免编造了中国版的《泰坦尼克》和《人鬼情未了》乱讲一通。
正在热恋中的赵元休，很快把自己代入这旷古奇情中，深受感动，而且有了这参照物，对比一下，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不幸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女子的哭声，赵元休听了一下问道：“听，什么人在吵嚷？”
正说着话，小花儿哭着跑进了院子，拉着张嫂的袖子说：“婶婶，奶奶说要提溜着娘的脚卖了她，你把我娘买了吧！我怕再也见不着娘了……”
赵元休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小五儿和黄平二人只好跟出来。
张嫂哄道：“大人吵架瞎说呢，你别哭了，好孩子。”
小花大哭道：“是真的，奶奶让我爷去找人了……”
小五儿对赵元休说：“你还羡慕子民不？我带你去看看民间的夫妻。”拉起小花儿的手领着赵黄二人向外走去。
小花家门口围着一堆人，小花她娘正倚着墙坐在门口上地上哭，小花她爹拿着个碗走出来，里面有半碗栗米饭，上边两块白菜帮子，他不耐烦地低声训斥小花娘道：“哭什么？娘怎么不和别人闹？都是你不好，谁让你和老人较真的？她不让你吃菜你就别吃菜，不让你吃饭就别吃饭，还饿死你了啊……”
小五儿正看见这一幕，心中火起，不由怒道：“你是个男人吗？你的女人连饭都吃不上，你还有脸怪她？”
那男人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认得是前面索饼店里的人，沉下脸来怼道：“你个孩子知道什么。”
那妇人听了小五儿的话眼泪一串串流下来，哭诉道：“你上门求婚的时候，还说以后不让别人欺负我……”
男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娘又不是别人！谁家过日子整天提那些没用的老话？”
小五儿听了这话又气又笑，说：“看这样子，当年这也是你心尖上的人，如今娶到手了就不好了？你的女人你不回护哪个回护？”
一个白胖老太太突然脚步如飞地从院里奔了出来，指着小五儿骂道：“哪里来的野人，在这里指手划脚地乱说？怪不得不听话，原来是有了野汉子了，死砍头的，割千刀的！有了仗恃了，贱婆娘……”然后就是一阵村卷，小五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元休哪里见过这阵势，也是一阵目瞪口呆，还得说黄平有见识，四下一望，心中有了主意。
那白胖老妇正骂得起劲，拍着巴掌和大腿，头发也随着节奏飞舞，忽然人群中有个男高音接了话：“钱谷氏，你这话我不爱听！”小五儿循声望去，竟然是那天在自家门口闹事的痞子，只见他面带微笑，环视四周一下，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侃侃而谈：“多少年邻居谁不知道谁，你这是欺负人家老实，降巴人哩，那年谁偷着把黄酒喝光了耍酒疯？谁不给男人做饭还推了灶……”
小花奶奶骂道：“你个闲汉要你来管？不与你说！”说着扭头进去了。
随后小花爹拉了妻女进去，把大门关了。
众人纷纷散去，痞子谄媚地看向黄平，黄平从袖里摸出一块银子来抛了过去，笑道：“干得好！”
痞子接了银子，顿时眉花眼笑，向着三人躹躬点头地说：“有事叫我，没有不成的。”见黄平挥挥手这才乐陶陶地去了。
小五儿一肚子的气，赵元休拍拍她的肩说：“你放心好了，我与你娥姐是真情，我会一直好好对刘娥的，决不会像那个男人。”这话小五儿相信，赵元休如今已为刘娥犯下欺君大罪了，少年时候才有热血和真情。
赵元休说完带着黄平飘然去了。
留下小五儿独自站在那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劝慰过头了，让赵元休更加迷恋刘娥了。忽然一眼瞥见无尘正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飘然出尘，正扭着头看着远去的赵元休。
小五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两个人是世仇，一直在想法避免他们碰面，当下便心里想着对策，脚下向无尘走去，
无尘见小五儿走到跟前，便收回目光，问道：“韩王？他来这里做什么？”
见无尘这么直截了当，小五儿倒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认得他？”
无尘笑道：“怎么，你怕我杀了他吗？我整日无事，京城哪个王府不曾转到？只怕他们自己不曾去过的犄角旮旯我都去过！”
小五儿呐呐道：“其实，赵元休这人还是不错的。”
无尘眼神锐利地盯她一眼，说：“不用你讲情，我若是要杀他早就杀了，何必非要等他到咱家了才杀？”
说完转身向回走，小五儿自觉与无尘的仇家交往过密，问心有愧，不好再说什么，默不做声地跟在他身后向家里走去。
第二天早上，小五儿一出房间，看到无尘坐在堂屋桌旁，捧着一包枣子正吃得欢。小五儿拿起一个来擦掉外面的浮尘放到嘴里，正是半干不湿的时候，又肉头又劲道，顿时脸上见笑，坐到桌旁和无尘一起大嚼。
众人正在吃早饭，小花儿一溜烟地跑了来，蹲到张嫂脚边上小声说：“婶婶，我奶奶昨天看见鬼了。”
见众人都停了筷子看向她，忙说：“是真的！半夜里我奶奶听见院子里有人叫她，从窗缝里向外一望，有个白无常正在院子里飘，说奶奶恶贯满盈要带走她，吓得我奶奶跪在炕上光磕头了。后来白无常飘到枣树尖上，把没打下来的枣都摘光了，是真的，早上我们去看过了，枣树上一个枣子都没了。”
众人听了一片惊叹。
小五儿看向无尘，无尘一脸惊讶地拖着长音对小花说：“哦，真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