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和解
小五儿正在操作间和老刘一起试制烟花，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拱卫着二皇子进来了。小五儿回过头去继续干活儿，自忖这次你没抓着把柄，怎么也不可能凭空飞来一顿臭骂。虽然如此，感觉众人停在身后，心里还是颇为忐忑，好在片刻功夫之后，就听得众人都移步向外走去。
眼见众人一涌而去，小五儿刚松了口气，忽听脚步声一响，袁院长又转了回来，叫道：“小五儿你来下，”待小五儿走到身旁，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小声嘱咐道：“陈王殿下要见你，你要小心应对。”
小五儿应了，不知道这次又为了什么事，走进袁院长的房里，只见陈王正坐在桌后，神色沉静地看着自己，忙弯腰行了礼。
陈王示意小五儿坐下，说道：“你们这一阵子辛苦，做出了五色焰火，用来传递消息暗号极是难得。然，焰火毕竟也只是起些辅助作用，还没有一击制敌的威力，你们还得再接再厉……”
小五儿望着他，心里暗想：“这个赵元佑并没有被自己所误导，他就是要把火药变成武器！他思路清晰明朗，不发火的时候看上去也算得上不骄不纵，可以说是少年老成，其实他要是成了皇上，没准是一个务实的雷厉风行的好君主，不知道以后怎么会错失了皇权……”
忽听陈王叫道：“小五儿！”
小五儿忙收敛心神道：“属下在！”
陈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说：“你要把心力都放到火药上，为国尽力，小小年纪，莫要行奸侫之道……”
听了这话，小五儿心中大为不快，忍不住小声嘟囔：“我不就是贪玩点儿，怎么会和奸侫扯上边！”
陈王早已听见她的话，冷声问道：“韩王房里能照出彩虹的水玉，还有小木头人，那些与国与民有何益处？只是哄得韩王高兴罢了，这不是奸侫之道是什么？”
小五儿听了一时答不上话来，也不知道这些事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怎么辩解？难道给他说做三棱镜是为了方便以后救李太后的？
陈王见她不语又乘胜追击问道：“兰小五儿，你怎么知道水玉做成那种形状就能映照出彩虹来？”
小五儿听了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小时候贪玩，院里有口水缸，冬天结了冰，就砸碎了取出来玩，见有这种形状的可以映出彩虹来，便记在心里。”
其实这个问题是无尘问过，小五儿当时没答上来，后来才编好的托辞。无尘知道小五儿没说实话，纠缠了小五儿好几天也就做罢了，但在二皇子面前要答对不上来，却会种下灭顶之灾的祸根。
眼见陈王眨巴眨巴眼，神色没什么异常，显然是信了，小五儿立刻心中大感轻松，便接着笑道：“那些冰块很好玩，有的冰块隔着照出来的人变大，有的变小，到了结冰时候陈王殿下可以看看。”
只听陈王嗯了一声，又问道：“那折扇做法是你从何处学来的？”
小五儿此时心情放松，便也有了点急智，信口开河道：“小时候曾见一个乞丐拿着半边破纸伞，又扇风又遮阳，不用了就卷巴卷巴塞腰里，觉得十分合用，便留了心，为此还撕了一把伞，挨了一顿骂。”
陈王嘴角扯动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坚毅淡定的神色，他又问道：“你做酒胡子有何用处？”
小五儿实话实说，将凌峰夫妇如何照顾自己，因此替小玉儿做玩偶的事一一说了，只是将看到酒胡子的时间提前了。
“原来如此。”陈王听了点点头，也问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得知陈木匠也在小五儿家，平日里众人做点小生意糊口的事，沉吟了一下，说：“此事倒是我们疏忽了，日后再做打算。但无规矩不成方圆，陈木匠不能再回兴国坊了……”然后又说了些套话鼓励小五儿为国尽忠后才离开了辅物院。
送走陈王，袁院长又把小五儿叫过去聊了一会儿。这袁院长和颜悦色的时候也是满面春风，小五儿心中暗想，这副面孔轻易不得见，大概平时都是为上司准备的。
但是袁院长妙语连珠，抻着小五儿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不知不觉间小五儿也讲起了在边关军中的趣事，西沟田园的舒适，颖昌清贫快乐的生活……她心底不能见光的事又太多，因而总是存着几分警醒，有一次差点要说到亭亭诈死和无尘行刺的事了，话到嘴边突然醒悟，自己觉得再说下去难免要说走嘴，便借口头疼要告退。
袁院长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两眼，沉吟了一下，说道：“小五儿，圣上对我们辅物院寄予厚望，一心盼着我们做出强军兴国的器械，这是无尚的荣耀也是难得的机遇，咱们做属下的就应当鞠躬尽瘁，百死不辞，做出一番业绩，方能上报君恩，你说对不对？”
小五儿听了这番话看向袁院长，只见他面容庄肃，双眸深沉，大义凛然。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小气自私，不由得垂下眼睛，连声称诺，听见袁院长让自己回去忙退了出去。
自此之后，袁院长对小五儿颇为重用，连买些材料等有油水的差遣，都会派小五儿去，有时候难免也让小五儿去倒腾出些钱来，买些小礼物，说是送坊里诸官员的，有两件竟然说是送二皇子赵元佑的。小五儿见那些东西品质一般，不像是送礼的精品，便颇觉奇怪，也许那些人并不在意东西的贵重与否，只是要的是这份格外的尊敬，自古职场都一样。抑或是这些东西并没送给上面，袁院长拿了拉拢下属或拿回家自用？小五儿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随手写在随身的工作日志上，以防漏了项。
这天散值回到家里，只见张茂陵陈木匠等人都挤在堂屋里，喜气洋洋地望着自己，小五儿便问道：“什么事？”
秀儿指着桌上的一个小箱子咧嘴笑了，小五儿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竟然是一箱银子，不由也喜上眉梢，一脸由衷的笑容：“哪里来的？”
张嫂说：“王府里送来的，是陈王赐的！”
小五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不该收这个钱，但退回去肯定更不好。
张茂陵毕竟在凌家走动多时，有些见识，见她神色便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陈木匠听了便也问道：“二皇子后来为难过你么？”
小五儿摇摇头。
正在茫然的时候，无尘飘飘然回来了，见众人僵立着，便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了？都呆站着干什么？你们也见鬼了么？”
小五儿说：“不知道陈王怎么想起来赐了一箱银子。”
无尘掀开看了看，说：“这点小钱，想必是王府里随手一赏而已，不定有多少人得过这等赏了。你就是个小工匠，又不是宰相国卿，哪个要你左右朝廷大势不成？想那么多做什么？！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你就是个小孩子，这是赏给你买果子吃的。”
小五儿听了顿时汗颜：“这话有理，是我着相了！”说着话拿出一锭银子来：“张管家，明天你去金银铺里兑了钱，正好让张嫂给大家置办冬衣，再买点猪肉正平肋来，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吃！”
无尘微微一笑，从箱子里又掂出一锭银来，递给张茂陵。
张茂陵没接，只是看着小五儿。
小五儿笑道：“好吧好吧，兑两锭，再买些核桃枣子来，万一白无常来了，也好用枣子打发！”
秀儿听说有枣子核桃便欢呼起来。
小五儿要把箱子搬进自己房里，这时候才发现箱子下面还压着一卦信，张茂陵看见了说：“差点忘了，这是黄校尉送来的。”
吃过晚饭，小五儿在灯下看信。赵元休的字如其人，儒雅清新，俊逸圆润。
原来赵元休被禁足了，皇上已经给他选定了军马大**潘美的一个女儿为韩王妃，成亲以后才能重获自由，他嘱咐小五儿等他设计的不倒翁做好以后去送给刘娥。虽然如此，赵元休的信里并没有任何对皇上的抱怨之词，还劝小五儿好好给朝廷做事，立功扬名，成就一番事业。
这让小五儿非常纳闷，她确信韩王对刘娥是一片真情，可为什么非常坦然的接受了潘氏女呢？字里行间没有一丝的无奈，非常平和的叙述，难道他心里没有一点别扭吗？奇怪！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吗？
小五儿又想起陈王，想不到这么容易自己就和解了。心中块垒全消，不再介意。在这个擅长用酒的时代，没有成批的大臣被残暴的除去，基本上是个温情的时代。
小五儿决定做一点军队需要的东西，不是炸药。神仙营一战血淋淋的场面时刻提醒着小五儿，实力悬殊的对决其实就是两个字——屠杀。而且历史证明，单一的暴力不是必胜的，如二战时期德国的失败，还有横行欧亚大陆的元朝的毁灭，贪婪、无限制的扩张唯一的结局就是失败。韩王给的白水晶还有一大块，她决定试着做个望远镜，再加上信号弹和照明弹，如此而已。
第二天小五儿就抽空去了张耆家，看门的家人对小五儿非常客气，张耆已经嘱咐过了。
走进院里，小五儿不禁轻叹，怪不得说宰相家奴七品官，张耆竟然有个三进的院子，粉墙黑瓦，抄手游廊，青砖铺地，小五儿一路叹息着走进刘娥的小独院。
刘娥正在呆坐，见到小五儿也很高兴，小五儿拿出赵元休定坐的不倒翁，那是一对儿老头老太太——取白头偕老之意，刘娥听着小五儿的讲解，带着一脸幸福的微笑。
小五儿看在眼里，心下不禁暗想，她大概还不知道赵元休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忽听刘娥问道：“殿下哪天成婚？”
小五儿愣住了，下意识地摇摇头，仔细观察了刘娥两眼，见她并不伤感，忍不住问道：“韩王和别的女子成亲，你不伤心吗？”
刘娥放下手里的不倒翁，看着屋子一角说：“有什么好伤心的？韩王贵为皇子，将来必定是三妻四妾的，我只是个街头卖唱女，从来不曾奢望成了王妃，只要殿下不忘了我，我就知足了。”
小五儿心下暗自猜测，难道这才是不求回报的真情吗？是她为了爱不得不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和解了吗？还是她原来艰难求生，难舍如今的安稳生活呢？这么一想，便忍不住试探道：“如果殿下一直无法迎你回府，你就一直等着吗？也许你等了很久，人老珠黄了，殿下却厌烦了你，你这一生岂不虚度？现在凭你的容貌，很容易就能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何必要下如此重的赌注？”
窗隙里透过来的阳光照在刘娥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睫毛在抖动，片刻之后，她扭过头来，笑道：“不是赌，殿下不是无情之人，我也愿意等。”
小五儿没有再问，她此刻相信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真情的。她叹了口气，问道：“娥姐，你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刘娥说：“你来的时候我正想呢，殿下喜欢读书，又写的一手好字，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如今无事，正好慢慢学来。”
小五儿听了，暗自钦服，说：“娥姐果然是有志之人，上天定然不会辜负你。俗话说艺不压身，琴棋书画、宫中礼仪、经书子史各方面都要学些，都是有用的。”
刘娥点头称许。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小五儿起身告辞，临走笑道：“娥姐，有朝一日，也许你能达到你不敢想的境地，请不要忘记民间的疾苦，可要记得凡事宽厚待人啊。”
刘娥诧异地看了小五儿一眼，笑道：“在取笑人了吧？”
小五儿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