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负气出走的逃官之旅
郭沫若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沉稳:"委员长要用我?这也许是真心的,不过他只是把我当成花瓶吧!"他顿了顿,继续道:"官,我是作过一回的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不算小了。现在蒙委员长器重,恐怕又会给我一个类似级别的官职。"
陈诚正要开口,郭沫若抬手制止:"请听我说完。一方面,这与我的人格过不去;另一方面,我从许多历史经验中感到,同委员长共事,前途实难料定。"
"眼下抗战,人才奇缺呀。"陈诚叹了口气,语气更加诚恳,"怎么样,沫若兄,还是上任吧,我谨以朋友的身份求你。不然,我在委员长面前不好交待呀。"
郭沫若沉思片刻,问道:"你能告诉我,政治部几个厅长的人选是哪些人吗?"
"初步决定,一厅厅长是贺衷寒,二厅厅长是康泽,三厅副厅长是刘健群。"
"我知道,这几个人都是复兴社的主要人物,"郭沫若的眉头微微蹙起,"过去我从不与他们为伍,将来更难与他们共事。"
"事在人为嘛!"陈诚试图缓和气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是能在一起共事的。"
"刘健群是一位干才,就让他做厅长好了,"郭沫若提议道,"何必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呢?"
"难道你的大名连借一下也不允许吗?"陈诚半开玩笑地说。
郭沫若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陈诚兄不愧是'诚'得坦然,一语道破天机呀!"
"你答应了?"陈诚眼睛一亮。
"好吧,我答应。"郭沫若终于点头,但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个人有个条件,三厅的人员得由我定,班子由我组阁。我提议,由李一氓任三厅副厅长。"
"这要请示委员长才行。"陈诚面露难色,"政治部各厅主要人选,都是委员长亲自提名的。"
郭沫若缓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这堂堂厅长果真是一个捆着手脚的官。好吧,我等着,告辞了。"
郭沫若来到阳翰笙的住所,推门而入。
"你和我一起去陈公馆。"郭沫若直截了当。
阳翰笙略显迟疑:"我去那里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郭沫若语气坚决,"将来我真的当了厅长,你就是我的秘书。不过今天的赴宴我得委屈你一下,让你先担任我的耳朵,你知道,我耳朵聋呀!"
"既是这样,那我和你同去。"
他俩来到陈诚公馆的会客厅,水晶吊灯映照着满座军政要员。除了**之外,所有拟议中的高级人员都到齐了。部长陈诚,副部长黄琪翔,秘书长张厉生,总务厅长赵志尧,第一厅长贺衷寒,第二厅长康泽,第三厅副厅长刘健群,加上身份未明的郭沫若和阳翰笙,济济一堂。
"欢迎郭先生的到来。"陈诚起身相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健群,他就任即将成立的政治部第三厅副厅长。"
刘健群欠身致意:"刘某不才,在今后的工作中,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
饭前的闲谈很快显露出微妙的气氛。
贺衷寒率先开口:"我认为政治部应该以不用女职员为原则。"
康泽立即附和:"是的,用女职员有百害而无一利!"
刘健群也表态:"我也赞同不用女职员!"
陈诚总结道:"女子穿军装,头发用电烫,脚上有的还穿高跟鞋,真是对军人的侮辱,这一点我最不满意。以后我要以警备司令的资格,严加取缔。"
郭沫若低声对阳翰笙说:"我想先退席。"
"听听他们的高论也是好的。"阳翰笙轻声劝阻。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油印文件。陈诚正色道:"今天我们举行第一次部务会议,也趁此机会召集大家来家里聚一聚。现在有两位文件发给大家看一下,一份是《政治人员信条》,一份是《政治部宣传大纲》。前者是对于一般工作人员的各种规定,后者的主旨就要宣传一个主义,一个政府,一个领袖。"
阳翰笙在郭沫若耳边低语:"这应该就是不请周副部长参加这次部务会议的主要原因吧!"
"看来这个政治部对**人是有所防范的。"郭沫若回应。
"不过,他们对你这位**人士身份出现的人还是相对信任的。"
陈诚这时问:“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出来。”
康泽马上应答:“民众运动过火,政府必须采取措施控制群众抗日言论。”
当讨论轮到郭沫若时,他缓缓起身:"首先要告罪,我实在冒昧。我事先并不知道,今天这会是部务会议,而我竟参加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强:"我自信,我自己还没有充当第三厅厅长的资格。因此,我今天就不以第三厅厅长的身份来说话,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资格来说话......"
郭沫若详细阐述了宣传工作的复杂性,“宣传工作,在一般人看来,好像很轻松,但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从对象来说,有军队宣传,有国际宣传,有对敌宣传。从方法上来说,有笔舌宣传,有艺术宣传,而笔舌上有各种各样的语言文字,艺术上有各种各样的艺术部门。所以,政治要开展活动,须得有不少专家来参加,决不是厅长、副厅长这一两个人能包办的。还有一点,物色这么多的专门人才是困难的事,因为这样的专门人才大体上都不是国民党党员。假设我们要拿‘一个主义’的尺度来衡量人才,那我就敬谢不敏,实在连一打也找不到。”
康泽,贺衷寒等人面面相觑。
郭沫若最后直言:"假使门关得太严,不仅外边的人才不能进来,这里面的人才也要从窗口跳出去了。任何人来做厅长都可以,但首先总要把这些原则弄好,不然,谁也不能希望工作会有成效!"
陈诚勉强圆场:"老郭说得很好!以后我们都可以照着这些话做,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也可以尽量商量。散会!"
返回的途中,郭沫若坐在轮船的舵房窗口,望着江面出神:"我今天实在不愉快。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耍手段。"
阳翰笙愤慨道:"他们拿国民党的宣传大纲来约束我们,简直是岂有此理。"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郭沫若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失望:"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第三厅。"
"那你怎么办?"阳翰笙关切地问。
"我今晚就坐火车去长沙。"郭沫若决然道,"请你把开会的情形告诉周公,希望也把我的意见向他说说。"
他越说越激动:"他们今天既然是召开部务会议,为什么不先向我们说明?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第一点。第二点,既开部务会议,为什么又不请周公?还有,刘健群的委任,事前并没有征求我们的同意......"
"那你是不准备接任第三厅厅长一职了?"阳翰笙打断他的话。
郭沫若苦笑一声:"要我担任第三厅厅长,是有前提条件的,他们没头没尾地便把我拉上台,这倒类似**了。"
阳翰笙沉默片刻,劝道:"你去长沙之前,至少得见见周公吧!"
"我担心去见周公,又会被朋友们挽留下来。"郭沫若摇头,"便决意不去,你一个人去见他好了。"
"好吧!"阳翰笙终于不再相劝,"我也认为,工作是要争取的,但绝对不能苟且。我相信,周公会同意你的意见的。"
他顿了顿,又说:"假使你去长沙,我就回四川老家省亲。"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划破夜空。两人在日租界的码头分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回到住处,于立群听完郭沫若的叙述,担忧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跑得远远的,散散心中的闷气。"
"你想到哪里去?"
"回广州已经不可能,广州已经失陷。我想到在长沙的老朋友田汉那儿。"
于立群提醒道:"周公曾耐心劝你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你竟负气而逃,将来怎么面见周公?"
"我这是逃官!逃官!先逃走了再说吧!"
汉口火车站月台上,郭沫若正准备登车。阳翰笙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于立群。
"你不走,不行吗?"于立群眼中闪着泪光。
阳翰笙将一张便条递给郭沫若:"这是周公写给你的。"
纸条上写着:
到长沙休息一下也好,但不要跑得太远。事忙,不能送行。祝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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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真是胸怀博大呀!"郭沫若感慨道,"可事已至此,人在车上。走,这是一定的了。"
开车的哨音响了,于立群紧紧握住郭沫若的手,泪光盈盈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理解。
田汉带着家人离开上海后,回到了故乡长沙。在表舅的帮助下,他借用了一间空置的大房子,创办了《抗战日报》。编辑部设在电影院前楼的二楼大厅东头,几套简陋的桌椅,角落里堆着几卷被褥,这就是他们的临时办公场所。
编辑们各自忙碌着:有人聚精会神地讨论稿件,有人伏案疾书。田汉坐在临窗的位置,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舞,神情专注。
这天傍晚,"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寿昌,可算找到你了!"
田汉抬头,看见郭沫若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皮箱。他立即放下笔,惊喜地迎上去:"沫若兄!真是意外之喜!"
两人紧紧相拥,喜悦溢于言表。
田汉转身向同事们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郭沫若先生!"
众人纷纷上前问候。田汉一一引荐:"这位是音乐家张曙,我南国时代的学生,十多年来一直是我艺术上最默契的搭档;这两位是报社的记者,廖沫沙和熊岳兰。"
郭沫若与众人握手致意。最后,田汉特别介绍了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子:"这位是电影明星胡萍小姐。"
"久仰大名!"郭沫若握住胡萍纤细的手。
田汉难掩兴奋:"真没想到你会来长沙!"
郭沫若环顾四周,感慨道:"十二年前北伐时我曾在此短暂停留,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啊!"
"这里还有你当年的故交吗?"
郭沫若神色黯然:"大多都不在了。郭亮牺牲,夏曦病逝,萧克正在前线作战。"
田汉热情地提议:"咱们去'李合盛'给你接风!"
"'李合盛'?"郭沫若一脸疑惑。
张曙笑着解释:"是长沙有名的酒楼。我们可要好好打打牙祭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胡萍打趣道:"托郭先生的福,我们可是好久没去'李合盛'了!"
田汉吩咐张曙:"去跟老板说一声,今晚留个雅间。"
"我这就去!"张曙快步离开。
收拾停当后,一行人下楼走向酒楼。路上,田汉注意到郭沫若神色郁郁,关切地问:"沫若兄,看你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在武汉受了一个月的窝囊气,心情能好吗?"郭沫若苦笑。
"发生什么事了?"
郭沫若长叹一声:"陈诚召我去政治部任第三厅厅长,主管文化宣传。可那些人处处耍手段!第一次部务会议,他们竟故意不邀请副部长周公参加,还在会上鼓吹'一个主义、一个政府、一个领袖'的**论调。我一气之下就来找你了。"
田汉若有所思:"你这是挂冠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同流合污,不如洁身自好。"
"国民党是想借你的声望装点门面,你这一走,倒让他们措手不及。"田汉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你来长沙也好!这里名胜古迹众多,美食美酒应有尽有,正好散心解闷。"
郭沫若摇头:"我本想以自由文化人的身份做些实事,像你办《抗战日报》这样。"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考虑去南洋为抗战募款,不想再为国民党做表面文章了。"
田汉正色道:"抗日宣传怎能说是表面文章?第三厅这个平台至关重要,正需要你这样的领军人物。你应该借此机会,团结文化界同仁,共同为抗战出力。"
"看来你的政治觉悟比我高得多。"郭沫若语带调侃。
田汉坦然道:"我曾因抗日宣传入狱,若非国共合作,恐怕性命难保。如今国难当头,我们更应放下成见,共赴国难。"
"你出狱后还能保持这般斗志,实在令人钦佩。"
"在国家存亡之际,我相信你不会满足于纸上谈兵。"田汉目光灼灼地看着郭沫若。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在长沙小住几日,还是回武汉上任为好。"
"你竟劝我回去?"郭沫若眉头紧锁。
田汉坚定地说:"北伐时你任政治部副主任,如今国共合作,出任三厅厅长再合适不过。你应该利用这个平台组织文艺队伍,开展抗战宣传。沫若兄,切莫意气用事啊!"
郭沫若脸色阴沉:"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艺术家失去自由,如同扼杀生命!"
田汉激动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这不叫保持艺术自由,而是逃避责任!"他稍作停顿,语气缓和:"我也曾追求艺术自由,为此不惜与戴季陶当面争辩。但如今首先要保家卫国,才能谈艺术自由。与国民党合作,需要诚意和包容。"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郭沫若陷入沉思。良久,他低声说:"我的爱国之心,天地可鉴。"
田汉拍拍他的肩:"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站出来,我们共同干一番事业。"
郭沫若转移话题:"说说你吧,为何选择来长沙?"
"这里是我的故乡,师友众多。我的老师徐特立任八路军驻湘办事处主任,表舅蒋寿世是《市民日报》总编辑。而且——"田汉笑道,"湖南省**张治中是我的学生,听说我来长沙,不仅热情接待,还解决了办报经费。"
"你这个学生倒是深明大义!"郭沫若不禁莞尔。
"有了张治中的支持,《抗战日报》得以迅速创刊,与广州的《救亡日报》遥相呼应。"田汉自豪地说。
两人边走边谈,不觉已到天心阁附近。忽然,郭沫若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街角的一个身影上。
"立群!你怎么来了?"
于立群提着行李箱,脸颊绯红:"刚下火车,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
田汉打趣道:"立群莫不是特意在此等候,要演一出《情探》?"
于立群羞红了脸,从包中取出一封信:"我是来送信的,这是周公的亲笔信。"
郭沫若展信阅读,神情复杂:"周公希望我回武汉,说一切好商量。他还邀请你一起去三厅工作。"
"周公相邀,岂能推辞?"田汉正色道,"老兄,佳人亲自来接,你意下如何?"
郭沫若踌躇道:"周公盛情难却,但陈诚的政治部实在是......此事还需斟酌。"
田汉朗声笑道:"大丈夫当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担当!朋友们都在地狱门口等着呢,难道你要独自留在天堂?"
"这么说,你愿意同赴地狱?"
"当然!给我几天时间安排报社事务,再邀几位同仁,我们一同前往。"
郭沫若终于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去闯这龙潭虎穴!"
田汉开怀大笑:"立群果然不辱使命!看来还是爱情的力量大啊!"
于立群羞得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参考书目:
1、《郭沫若传》,唐先圣著,北岳文艺出版社,1989年出版。
2、《田汉传》,董健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6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