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厅的困厄与抉择
一位拄着木拐、右腿空荡荡裤管随风飘荡的伤兵,一步一顿地“走”上献金台。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法币,郑重地投入箱中,朗声道:“山西前线丢了这条腿,可我不后悔。如今华北沦陷,我是有家难回。捐钱就等于是给我自己报仇。”
一位破产业主将一个布包投入箱中:“我的厂子被鬼子炸了,垮了……这是变卖最后一点家当凑的五百块钱。要是这点钱,能买上几条枪,让前线的兄弟们多撂倒几个鬼子,我……我这心里,也就舒坦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掌心躺着几张毛票:“长……长官……我讨了三天……就……就这九毛钱……请……请收下吧!要饭……已经是低人一等了……要是……要是再当了亡国奴……怕是……怕是连人都做不成了啊……”
一旁,一个擦鞋匠用力敲打着他的工具箱,声音洪亮地吆喝着:“先生!太太!擦皮鞋咯!擦得锃亮!擦完鞋,请把钱直接放进这爱国捐箱里!就当是您对抗日的支持咯!”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双手捧个陶制储蓄罐,从人缝里钻出来,朝着献金台前跑。储蓄罐里装的硬币哗哗直响。
小姑娘来到台前,双手举起储蓄罐往台上送,由于个子太小,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台边儿,她焦急地用眼光向左右求援。
郭沫若再次走过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姑娘齐平,温和地问:“小朋友,你要做什么呀?”
小姑娘怯生起来,小声说:“我要那个……”
旁边一位刚献完金的先生以为小姑娘是嘴馋了,好心指着远处的零食摊提醒:“小妹妹,这里不是卖糖的,买糖去那边!”
小姑娘委屈得直眨大眼睛:“我不是买糖!我要献金,给前方打仗的叔叔们献金!”
郭沫若心头一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储蓄罐,轻轻摇了摇,里面硬币碰撞的声音格外密集。他柔声问:“小朋友,告诉叔叔,这钱是哪来的呀?”
“是我的!” 小姑娘挺起小胸脯,自豪地说,“是我存下来的!妈妈给的零花钱,我都没舍得花!”
郭沫若激动地抱起小姑娘,举向献金台。小姑娘双手捧着储蓄罐,恭恭敬敬地送了上去。
台前献金的人群中,发出一片唏嘘赞叹声。
小姑娘很有礼貌地向郭沫若道谢后,从人缝里钻出去了。
郭沫若望着眼前水泄不通的人潮,转头对**说:“看这架势,不多设几个献金点、不加派些人手,怕是应付不过来了。”
**立即点头:“我也正这么想。你是咱们'名流内阁'的主心骨,你来安排就是。”
“我盘算着,”郭沫若接着说,“流动献金台得增加到十多个,工作人员从现在的48人增加到200人左右才够用。”
正说着,六百多位人力车夫一起赶来了。一位车夫擦着汗,把一把零钱递上来:“这是我今天拉车挣的,全在这儿了。”
紧接着,天生裕茶叶铺的二十四位拣茶女工,每人手里攥着五角钱的毛票,一张张投进捐款箱。领头的女工说:“我们是天生裕茶铺的拣茶工,这是一天的工钱。”
两位拄着木棍的辛亥老兵,拖着断腿艰难地爬上献金台,献出两元钱。其中一位声音哽咽:“我们是打过辛亥革命的老兵,如今不能上前线打鬼子了,可这份抗日的心意不能少。”
人群越来越密,涌动的人流竟把入口处的木柱子都给挤断了。
**环视着这感人的场面,动情地说:“你看,来献金的大多是工人、农民、车夫、店员、小贩,连乞丐和风尘女子都来了。他们捐的钱虽不多,可聚在一起就是一座金山。”
“是啊,”郭沫若连连点头,“现在是人跟人比着捐,台跟台赛着收。原先的三个流动献金台要扩到十几个,整个武汉三镇都沸腾了!”
“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这样踊跃捐输,”**感慨道,“正说明咱们中国人这颗朴实又滚烫的爱国心啊。”
郭沫若见群众热情依然高涨,便提议:“原定的献金日就要结束了,可各阶层民众捐款的热情丝毫不减,我看再延长两天吧!”
“我赞成。”**当即表态。
主持人立即向人群宣布:“同胞们!看到大家这样高涨的爱国热情,组委会决定,献金日再延长两天!”
霎时间,万千群众挽起手臂,齐声高唱:“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雄壮的歌声在长江两岸久久回荡。
冼星海像往常一样,前往他颇为喜爱的星海歌咏团,准备教唱新歌。这个歌咏团的成员大多是学生、职业青年和一部分工人。然而,今天却出现了反常的现象:规定的时间已过去大半,却仍不见一个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办公室。
“你知道吗?陈诚下令取缔歌咏团体了!”张曙走过来,语气急切地告知他。
“啊?”冼星海听后一怔。
张曙又重复了一遍,并把《布告》递给冼星海。冼星海接过《布告》,念道:“不法民众连连聚众闹事,异党邪说活动频繁,违歌满城,口号繁杂。凡歌咏团体,以及武汉青年救国团等十八个组织,自即日起,宣布解散。”
冼星海捏着这张《布告》,气得双眉紧蹙,横成一条线。他愤愤地说:“我说得没错吧!前几个月,我起草的抗敌歌咏队计划上报政治部,被原封不动地驳回,他们还称‘抗战期间,军费开支繁重,宣传工作应节约从事’。原来,这些都是早有预谋的借口。”
“要是这样,我只能在办公厅里打发无聊时光了。这样的生活,哪还有抗战的氛围?我渴望有个能让我安心写曲的地方,哪怕像上海那样也好。”冼星海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去哪儿呢?回上海肯定不可能了。”他自言自语道。
“我之前曾想过到重庆去办管弦乐队,发展新的音乐事业。但现在我意识到,国民党政府走的是错误道路,我那想法太天真了。”他摇了摇头。
张曙问道:“你听说过延安吗?”
冼星海点点头:“我是到武汉后,才听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志说起过的。”
“中国如今仿佛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堕落中下沉,另一个则向着光明与希望奋进,延安就属于那个上进的世界。你要是真想离开三厅,就去延安吧,那里是全中国唯一圣洁、自由的地方。”张曙认真地说。
“我读过一篇《抗战中的陕北》,说延安是深深扎根于民众、充满自由曙光的地方。延安真有文章里写得那么好吗?还有,到了延安,进行音乐创作和器乐演奏的设备能有保障吗?能保证我有充足时间创作吗?”冼星海满心疑虑。
“我问过一些从延安来的人,他们说那儿有完全自由的创作环境,还能自由出入。”张曙回答道。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冼星海若有所思。
张曙又提供了一条信息:“我还听说延安有个鲁迅艺术文学院,学院的教育宗旨并非单纯进行艺术研究,而是把艺术当作最有效的宣传工具。我觉得,你去延安肯定能大有作为!”
“我之前做了大量工作,像谱写救亡歌曲、组织并指导救亡歌咏班、培训歌咏人才等,刚好符合鲁迅艺术文学院的办学宗旨。”冼星海说,“不过,我还是得认真考虑一下。虽说我不认为音乐的目的仅仅是宣传,但我也明白,在民族危亡时刻,救亡问题,或者说通过音乐增强人们对救亡的认识,刻不容缓。”
张曙说:“那你就好好想想吧!你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定的创作环境!”
然而,一封由八路军办事处小王带来的信,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
“向你祝贺,星海同志!”小王扬起手,亮出一封信。
冼星海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着:“聘书一件致冼星海同志。”落款是“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
他激动地打开信封,抽出聘书,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道:
冼星海同志:
兹聘请你担任本院音乐系教授。此致
民族解放敬礼!
院长 沙可夫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日
随信除了热情欢迎冼星海前往延安教学,还有音乐系全体三、四十位师生的亲笔签名。
冼星海十分意外:“延安的朋友们怎么知晓我此刻的处境和心情?又为何给予我如此大的信任?”
小王解释道:“你的情况,周副**早就向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的同志们介绍过了。”
“好的!我接受邀请!”冼星海毫不犹豫,几乎是带着感激之情一口答应下来,随后急切地说,“你能给我讲讲鲁迅艺术文学院的情况吗?”
“延安是个小城,生活条件很艰苦。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各地口音都能听到。但所有人都有着共同的事业——抗日救国!”小王的介绍引发了冼星海浓厚的兴趣,他也插问了一些问题,以往许多不明白的疑惑都得到了明确解答。
“不过,我所说的对你而言还是间接感受。”小王诚恳地说,“到了那边,一切你都会亲身经历。总之,物质条件是艰苦些,战争时期各地都一样,但关键是人,人可以创造和改变物质条件。你接受了聘请,我们很高兴。你打算何时动身,出发前需要做哪些准备,都告诉我,我们帮你安排。”
冼星海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这位一见如故的新朋友的手。他感到这双手充满力量,传递给他一股温暖。几个月来郁积在心中的苦闷,仿佛冰块遇到炭火,瞬间消融。
参考书目:
1、《郭沫若传》,唐先圣著,北岳文艺出版社,1989年出版。
2、《田汉传》,董健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6年出版。
3、《冼星海传》,马可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