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分歧
黄昏时分,斜阳的余晖犹在却照不进房间里了,赵元僖的书房里昏黄黯淡,点了只蜡烛也没照亮多远,倒加重了迷离的感觉。
赵元僖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眉头纠结神情烦躁,地上的光影随着他的走动不停地变化,凭空增添了两分纷乱。
兰小五儿垂眸而坐,安静地看着忽明忽暗的地面,压制着心底里隐隐的不安。
邱渊坐在另一侧,手中捧着的茶也早已凉透,他的眼神始终追随着赵元僖的身影,等待着他沉下心来,想出个究竟。
“看看!你们看看!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赵恒优柔寡断没有治国之能,看看他用的都是什么人?官居高位有什么才能?如今辽人侵袭,他们也拿不出什么手段来应对!咱们北疆将士们浴血奋战从辽人手中夺回的疆土,难道就这样任由赵恒拱手让人?”
赵元僖慢慢地停下脚步,目光坚毅起来,一脸的不甘与决绝:“我意已决!赵恒若不能担当大任,为了大宋江山,为了天下百姓,我赵元僖理应挺身而出,取而代之!”
他的声音果决,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
小五儿听了,微微低头,看向脚尖。
邱渊说道:“王爷,我支持你,如果是你主政肯定会国家强大边疆安定,但是要徐徐图之。”
赵元僖的眼神转动,盯着小五儿问道,“小五儿,你怎么看?”
小五儿说:“我觉得龙跃说的对,凡事都有个过程,要等时机。”
赵元僖听着这话很假、很应付、很糊弄,便进一步逼问道:“这么说,你也认为本王做皇上更合适?”
小五儿心中涌起强烈的无力感,我说你能当皇上也不顶用啊,只好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是啊,王爷英明睿智,之前制定的韬光养晦策略,可以继续推进。辽兵这次入侵也给咱们带来了个机会:原先我们想扩建城池却一直有所顾忌,担心太惹眼,朝堂上会有人攻讦。这次辽兵进犯,北疆很多人都受到了惊吓,这几天一直有避难的人群涌进横海城里,我们正好以坚壁清野的借口来扩建,王爷认为如何?”
“哦,你详细说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借口,赵元僖不由地起了兴趣。
于是小五儿长篇累牍地说了怎么筹建:打着“冬天住城内耕种住城外”的旗号,引导附近众多寨堡牵头,依附在横海城外各建一段外城墙,富商和买房的可集资或出力折算等等,横海城加以规划控制便可,不用出太多的钱财,朝廷问起来就说是民间自发的。
邱渊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又说了水源、地势等各方面的问题,三人讨论良久,赵元僖让小五儿近期写出详细条陈来,小五儿一一应了便告辞去了。
两人看着小五儿的身影渐渐走远,邱渊说:“小五儿果然很有些奇思妙想。”
赵元僖轻叹道:“可惜她不赞成我起兵!你也看得出来她一直回避这些话题。日后这些事咱们避着她些便是了。”
邱渊深以为然,点头应了。
随着横海的繁荣,玉夫人又渐渐活跃了。她生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赵元僖爱之如掌上明珠,连带对玉夫人也加倍宠爱。
孩子渐渐长大能跑会跳,玉簟不再满足于深居王府后院,常受商贾名流的邀请去参加各种活动,随着众人的追捧,玉簟变得更加开朗大方,有了贵夫人的派头和气度。但她也时常去作坊里,甚至有了左右货源分配的行为。
主管北疆商务的宋管事来向邱渊诉苦,邱渊安抚了宋管事,并答应自己出面解决。在他看来,玉簟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王府侍妾的本份,不仅会影响赵元僖的声誉,甚至可能会给赵元僖潜在的危险,所以必须要管一下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告诉宋管事,再有此类情况,便说临时调拔要报给他审批,让他们来找自己。
果然,有一天邱渊正和小五儿商量外城规划的事,玉簟的丫头红豆拿着一纸公文来找他,要临时调拔一批物资。
邱渊连那张纸都没接,眼皮也不抬地说:“你无权参与此事。”
红豆眼珠一转,忙陪笑说道:“是玉夫人派我来的,还请邱先生行个方便。”
邱渊说道:“那也得让宋管事来说清楚怎么回事才能审批。”
“哼,我看你这是故意的,我去找玉夫人来!”红豆气愤愤地走了。
邱渊扭头对小五儿说:“你看看!你再不劝劝她要上天了,我是真想再给王爷送个侍妾……”
小五儿听了这话,立刻把摊了一桌子的舆图规划卷把卷把夹在腋下,起身就走,边走边冷笑道:“你这话吓唬不了我!王爷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你们的事我也管不了,管好我自己就行了,就这我也脱不了仇恨!”
很快玉簟就来了,满面春风仪态万方地微微一笑,对邱渊说:“邱先生,这单子要的急,这家客商以前可帮过横海一个大忙!不得不还这个人情!”
邱渊接过单子一看立刻说:“不行不行,数量太大了,调不出来!上个月有客商找王爷告状说要的货没做出来,我们一帮人都挨了骂,王爷让我盯着这事儿,不敢怠慢!”
见玉簟脸色阴晴不定,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明显是不想罢休。
邱渊又恳切地劝道:“玉夫人,王爷忙于大业,你莫要再给他添乱!你在王府后院,守着小郡主,陪着王爷,何其乐哉?不要再管作坊的事了。”
玉簟抬起头,笑容渐渐敛去:“邱先生,我虽为王府侍妾,但也是北疆百姓啊。别人能去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去?我所做的这些事,也是为了帮王爷分忧,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你莫要拿那死规矩来束缚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得面红耳赤。邱渊心中恼怒,却又拿玉簟毫无办法,只能拂袖而去,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才能让玉簟收敛些,自然难免又去找小五儿。
小五儿为躲开这些是非,借口规划筹建外城,尽量不去王府。
但外城墙开始动工后便没她什么事了,这时候的营造师堪舆师还有能工巧匠们都非常敬业,精益求精,不用担心会出豆腐渣。况且各堡寨也都参与了施工,就是农忙时还专门派了懂行的人去盯着,根本用不着她。
北疆表面上看似恢复了平静。
但是小五儿却觉得这平静来得异常,她明知赵元僖打算篡位,却再也没听到过相关的消息,也许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抑或自己已经已被排挤出赵元僖的核心成员圈了?
很快秋收到了,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城外菜园里,与老农们一同劳作收获,看着成堆的粮食作物,喜悦从心底里直冒出来,不由自主的笑容满面,烦恼全都忘了。
此时,山东境内破获了一个辽国细作大案:有一个外地大商人总是到处走来走去,探头探脑。他长相说话都不似本地乡民,一看就不同寻常。有好事的人便报告了官府,官府一查,竟然是个契丹奸细头子叫做马珠格勒,严刑拷打之下,竟供出了十几个人,其中有辽人,有两国缓冲地带的百姓,还有本地人,牵连甚广。
因此朝廷褒奖了举报的人,广作宣传,再次下令各地严查细作刺事人。
小五儿从邸报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心中又升起了一层阴霾:她再次想起了韩采薇。极擅长化妆的韩采薇在那个小街里消失不见了,到底是逃回辽国了还是潜伏了下来?想起这事她心中便不淡定了,还渐渐有了阴影。
她时不时去那条小街巡查,她也知道韩采薇再在这里出现的机率极小,然而,执念已成,难以抚平。
这天小五儿如往常一样在那片区域巡查,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兵器碰撞声从王府方向传来。小五儿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就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跃到了王府院墙边。
她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入,顺着声音的方向悄然靠近。穿过几道走廊院落之后,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就是从前面的院子里传出来的,这个跨院看上去和别的院子一样,如果没有声音根本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眼见大门紧闭,她轻轻跃上屋角,伏在瓦檐上向下望去。
只见院子里,一群人正在进行训练。他们分作两拔,一方着黑衣做攻势,一方着灰衣作守势,灰衣中间还插了个稻草人。两方都持利刃相互配合,演练着各种致命的杀敌招式。尤其黑衣一方更甚,几个人通过巧妙的走位与配合,一直维护着合力对敌的阵法,将敌人团团围住,困在中间。
小五儿见这些人身法轻巧,武器各不相同却招式狠辣,绝非普通护卫,定是死士,身怀武功的死士。他们如此训练配合围攻,明显不是用于两军对阵。
更让小五儿震惊的是,他们忽然从腰间摸出球状物一齐抛向中间稻草人的位置。从他们抛掷的手法上,小五儿一眼就看出这是模拟的手雷。
“他们在练合击之术。。。。。。是要围剿谁?”小五儿心中暗自揣测,不由自主瞳孔微缩,她想起了赵元僖说过的话:“……真想扔几个轰天雷把他炸死算了!”
小五儿心中微寒,正准备悄悄离开,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五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五儿身体一僵,急忙回头。
不知何时邱渊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的墙头上。
他脸色阴郁地看着小五儿,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是恼怒,还带着点儿惊讶:“小五儿,你擅自闯入王府禁地,究竟意欲何为?”
小五儿定了定神,平静问道:“龙跃,这是什么人?我听到这边有刀剑声响,担心王府出事,便过来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为何在王府中训练如此凶狠的阵法?”
邱渊眉心轻挑,微微笑道:“小五儿,这是王爷的贴身侍卫,专门防备刺客的!与你无关,你不必参与这些事,安心外城筹建与农桑之事便好,何必偷偷摸摸地来查看?”
小五儿听了这话便说:“我这也是无心撞入的!既如此,那我便去城外了。”
龙跃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既然来了先去见王爷吧。”
小五儿见他这般作派,索性有话直说,指着院内说道:“龙跃,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爷若是真的做出谋逆之事,不仅他自己性命不保,整个大宋都会陷入无尽的灾难之中。你不能助纣为虐啊!”
邱渊脸色一沉,怒喝道:“小五儿,你不要执迷不悟。王爷才是真正能带领大宋走向昌盛的人,你不支持王爷也没必要阻拦,否则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走吧,跟我去见王爷!”
小五儿知道,这些分歧早就存在,她以前一直回避,如今迎面撞上,已经再也避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