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逃
地窖的四壁都隐藏在黑暗里，唯有石桌上的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石桌上一方狭小的空间。
潮湿阴冷的空气凝结成水珠，偶尔会滴答一声掉落，暂时打破死寂。小五儿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湿气浸透，寒冷使她无法入睡，她脸色苍白起身打坐调整气息对抗着寒冷，间或会跪坐在石桌前拿起笔写两行字。
她望向头顶气孔，微弱的光晕消失了，想必又到了夜晚，她已经被幽禁在这里十来天了。
除了每日送饭的老仆，再没有人来过地牢。
碗里的水冰凉刺骨，食物也粗糙难咽，没想到她又回到了这种极端困苦的境地，但她如今已学会忍受，总是勉励自己小口地把水和食物含热嚼烂吞进肚里，只有咽下去才能活下去。
等着赵元僖消了气来再次逼她屈服的时候，她还有话要说。她知道赵元僖的脾气，这次绝不会轻易放她出去。
辗转反侧许久，就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地窖跟前。
小五儿睁开眼，听着钥匙与锁相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地窖的门被缓缓打开，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细看竟然是玉夫人，两人对视着，有几分不真实感。
“别出声。”玉夫人急切地把手指竖在唇前压低声音说，她轻轻地关上门，快步走到小五儿跟前，手上的动作利落得很，又迅速拿出了把钥匙，三两下就打开了小五儿脚踝上的铁链，锁链落地的声音在地窖里格外刺耳。
小五儿活动着僵硬的脚踝，低声道：“多谢。”
“不必。”玉夫人说，“后院角门有个运泔水的车，马上要出府。车底有暗格，足够藏一个人。”
小五儿看了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缓缓地说：“我的事还没办完，现在还不能走。”
玉夫人闻言不禁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五儿，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拒绝。
沉默片刻后，玉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是黄管家和锦书他们求我来救你的，倘若你不走，只怕他们会铤而走险。”小五儿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也有些迟疑，黄二郎和锦书一直都是真心待自己的，他们为了救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想有人再卷进这事里来。
想到这里，小五儿也动摇了，沉思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说：“那我回去拿点东西就回来，不能连累你们。”说着便跟着玉夫人走出了地窖，外面月光清冷如水，比地窖还明亮，秋风吹来，小五儿打了个寒颤，心中似乎有什么复活过来。
玉夫人一边锁门，一边催促道：“王爷他们都觉得你懂许多他们想不到的东西，你悄悄地走了，他们还以为是你自己的手段，一时追查不到谁头上，倒干净！你赶紧走吧！不用管别人。”
小五儿心中有些感动，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姐妹，她突然想起邱渊收留的那个美女，那女子的长相酷似当年赵元僖宠爱的张王妃，邱渊想用那个女子抗衡甚至取代玉簟。
小五儿根据后世的心理学推测过赵元僖的喜好：他母亲身份不明，想必他幼年孤苦，因为缺少母爱，所以喜欢的是那种全心扑在他身上的人，这是一种补偿心理。
就像当年的张王妃，虽然只是一个梳头丫鬟出身，但眼里只有赵元僖，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因此打动了赵元僖，在他心中，其他家世才学容貌都变得不重要了。
而玉簟如今的情形和张王妃极为相似，所以才会受到赵元僖的宠爱。
小五儿觉得有必要嘱咐玉簟几句，教她如何更好地与赵元僖相处。
“玉簟……”小五儿不由自主轻声叫出了玉夫人曾经的名字。
但话还没说，玉夫人已经变了脸色，瞬间变得疏远冷淡，她冷冷地截住小五儿的话：“小庄主，当年你善待我的恩情如今已经报答了，我和你情分也就此了断。既然你心里更看重皇上和刘娥，并没有把王爷和我放在首位，那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不能帮我们的忙还要添乱！想起这些我心里都恨你，哪里还需要你的报答？只希望你不要再回来！
我今天放你走了，以后锦书黄管家他们都是我的人，要承我的情，专心帮我替王爷做事，你不回来，黄管家他们和我之间也不再隔着个你，看不到你，我也不会再想起曾经是别人的奴仆，我如今也要学着做个主子。再说一次，希望你不要再回来，否则，恐怕到时候还会连累锦书、黄管家他们！”小五儿听到这番话，如遭雷击，呆怔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想不到玉簟会拿锦书他们来威胁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明亮的月光照在玉簟脸上，小五儿这才发现，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小丫头，如今眼角下颌已有了凌厉的线条。
小五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的确不再是那个直爽开朗的玉簟了，她已经彻底变成了玉夫人，有手段有野心的玉夫人，对权力和地位充满渴望的玉夫人。
刚才还想什么建议什么提醒，此刻说出来是多么可笑，只怕说了还会增加玉簟对自己的猜忌。
既然多说无益，她只好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多谢你前来救我，玉夫人。”
玉夫人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松。
小五儿转身快步走进黑暗之中，很快消失在了玉夫人的视线里。
玉夫人望着小五儿离去的背影，心底也泛起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眼神坚定起来，转身快步走进了黑暗里。
卯时的梆子刚响过第一声，泔水车就吱吱呀呀地驶出了王府角门。守门的侍卫捏着鼻子，随便看了两眼就挥手放行。
车底暗格里的空间逼仄至极，小五儿蜷缩着身子，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木板，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肋骨生疼，但这也压不住她心中的情绪纷乱翻腾。
车子转过几个街角后，速度突然加快，原来已经上了主路。小五儿从木板的缝隙中看到天色已经泛白，街道两旁的店铺在陆续开张。吱吱呀呀走了一阵，出了城门，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河岸边。
很快，王府便发现小五儿逃走了。赵元僖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立刻下令大肆搜捕。
邱渊忙阻止了他：“王爷，这个消息不能让朝廷知道。”
赵元僖听了立刻明白过来，如果皇上知道小五儿从横海逃走了恐怕会派人来招揽她。赵元僖眼光闪动片刻后说：“兰小五儿被昔日仇人掠走，勒令城内外军民紧急搜救，发现者皆有奖赏。”
邱渊又说道：“王爷，杨延朗如今是北疆巡检使，可在各城走动，何不让他以检查军备名义协助搜寻？“
赵元僖听了觉得有理，立刻写了一封信，招唤了个亲兵护卫进来，命他即刻去给杨延朗送信。
随即又对邱渊说：“她有个师傅在西沟，你带人去西沟堵她！听说她师傅武艺高强，你带些火器！你去的时候顺路安排沿途州县协助搜查。还有府里养的那些人也都撒出去，在南边各关口堵截，别让她去了京城。”
两人又指着舆图说了几句，自忖各处都布下了天罗地网，足以使兰小五儿插翅难逃，才各自去行事。
小五儿逃出城后，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西沟，即便无尘不在，他那个山洞也算隐蔽。自那年从银州回来之后，很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去哪里游历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追兵，往西往南去的路上搜查的格外严格，逼得她只能一路向西北方向行走。
在沿途寨堡的大门口，小五儿看到了上面张贴的搜救文书，她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才想明白赵元僖这样写的缘由，不禁苦笑着点头称赞王爷真是思虑周详。
好在这样也给了她可趁之机，小五儿用长袍换了农人的短褐斗笠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一路躲避着盘查向前走，越走越觉得偏离了西沟的方向。
这天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城，远远看见城门上的字，不禁苦笑起来，竟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雄州。
她不敢进去，只得绕行野外，忽见云朵渐渐聚拢，天色转阴，似乎要下雨了，想着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此时天气已转凉，淋了雨会生病。
正疲惫地边走边张望，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小五儿急忙趴在沟里，四周是旷野，风声呼啸，无处藏身，恨不得立刻挖个洞出来。
突然她想起了杨延朗当年挖的转兵洞－－地下长城。她还模糊记得图纸上地洞的走向分布，判断了一下方位，想起附近有个出风口，或许可以从那里躲进地道，避开风雨也避开搜捕。
等马队走远，小五儿立刻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去。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出风口，就在一处荒坡边背风避雨处，被杂草丛掩盖，若不是有心寻找，很难发现。小五儿拨开杂草，见洞口太小，折了根木棍，断茬呈楔形，顺着洞边挖了起来，扩到一尺见方，仗着自己瘦小，才费力地爬了进去，又探出手来试图将洞口恢复原状，尽可能地掩藏好。
转兵洞内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但小五儿顾不上这些，她只想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向前探步，这个排风口很久没人维修，洞内的空间愈发狭小，她不得不猫着腰前行。好在没多久就进了转兵洞里，她的手能感觉出墙上是砌的砖。
打着火折子一照，空间宽阔整洁，地面和墙壁都铺了青砖，见洞壁上有火把，她取下火把点着，温暖明亮的感觉使她放松下来，不觉倚着墙瘫软在地上，暂时得救了，这里常年备着水、粮食和火把，恢复体力不成问题。
小五儿休息了一晚后，再次回想地洞的分布图，各城地洞彼此相连，一直通到永清地界，当年还曾在北永清，即辽境内留了个洞口，那一端出口是一个小寺庙，里面两个和尚是宋朝派去的细作，可惜他们是邱渊的手下，还曾经见过一两面，得躲开他们，只好顺着别的地洞一直向北走了。
这天她正顺着洞里的标识一直向北走，忽然听到了地洞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原来军队已经开始搜查地道里了，她急忙拐进了附近一个标着通风口的地洞分支里，踩灭火把，向着深处急走，心下暗想实在不行就从通风口里再逃出去。
她远远听见士兵们在议论，有人问：“你们听到动静了吗？我刚才听见有脚步声。”
“走，进去搜！”杂沓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原来是杨延朗带队搜查至此，
一个士卒连忙向杨延朗报告：“将军，那边好像有动静。”
杨延朗微微皱眉，黄二郎为了救小五儿已经找过他，让他帮着说情。但他很了解赵元僖的性情，知道这事急不得，让黄二郎先等等看。
往年为了保障赵元僖的安全，他在横海也安排了得力人手，因此王府发生的事情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后来又看了赵元僖的信，已经将事情原委推测出个七七八八，他也不想看见皇子们因为抢夺皇位而起内战，但他欠了赵元僖的人情，也不能对抗他的计划。
杨延朗身边有朝廷派来的人，也有赵元僖的人，因此他沉吟着转过身，大声说道：“你们别去，那边是地洞边缘，接着通风口排水口还有陷阱，我去看看，别弄坏了引起坍塌。”
他示意士卒们向前搜，自己则朝着地道里走去，他的亲兵举着火把紧紧跟在身边。
小五儿躲在通风口的深处，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着越来越近的亮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的方向。当杨延朗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小五儿的心猛地一沉。
四目相对，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却听杨延朗却若无其事地大声说道：“里面没人，大家继续搜。”
杨延朗身边的亲兵杨安也是熟人，也看见了小五儿，但他眼睛眨都不眨地大声传达道：“是！里面没人，继续向前搜。”
随后两人就转身走了。
小五儿明白杨延朗放过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心生感激，却并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静静地躲着。
正在思索杨延朗为什么要帮自己，又听到杨延朗在大声对士卒们下令：“搜索完转兵洞就去南面布防，南边布了好几层防线，不信贼人能逃出去，邱将军率队去了西沟，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救得出兰先生！”
小五儿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杨延朗是在暗中提醒自己。
既然西沟回不去了，南面也已经无法通行，无奈之下，只好先逃往辽境，然后绕路去西疆。她在地道里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确定杨延朗和士卒们已经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通风口里钻了出来。
她沿着转兵洞一直走，终于找到了北边的出口。
从出口出来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处身于一片荒野之中。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远处的地平线在晨曦中也显现出了轮廓。
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潮湿，小五儿深吸一口气，把微微陷进泥泞的脚尖拔了回来，从旁边揪了一捧草叶盖住明显的半个脚印。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残存的田梗朝大路走过去。
她回头望了望南边，那里有她经营多年的农庄和田园，有她熟悉的街巷和友人……但此刻，这一切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她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转身向辽境走去。
风卷起沙尘，很快掩去了她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