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形鼎镬
“传令下去,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不得生火,和衣而睡!”纳哈出吩咐副帅海答儿,“另外,城外布置岗哨,昼夜巡逻,我们就盯在这里,等待朝廷派来的地方官员与治安部队赶到,再行撤退。”
“太尉,逃遁的不过是一千多残兵败将,面对我三十万大军,注定掀不起什么大浪,有必要这么谨慎吗?”海答儿疑惑地说。
“那个白毛小子,或许呼巴音觉得,他是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士,但我看他的感觉却不仅于此。作为一个将军,虽然他要砍我的头,但他突破的时机、采取的战术……都让我感到赏心悦目、说不出的舒服。特别是,他浑身散发的气息,即便是当年的徐达,也没有给过我如此强烈的感觉,这小子……只怕他的统兵才能不弱于他的武功。”纳哈出摇摇头,“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是我神经过敏,但战争……容不得半点侥幸心理,因为除了胜利和失败,生存和死亡,战争根本不存在第三种结局。当年和成吉思汗争天下的王汗、‘古尔汗’札木合不就是这么失败的吗?只有那种读书把脑袋读坏掉的蠢材,才会为战争的胜负如马后炮一般总结出许许多多的原因。其实,在我看来,很多时候,决定战争胜负的都是很偶然的因素,有时一个即兴的决定、一个说不上为什么的判断,就是成与败、生与死的差别。”
海答儿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恍然大悟。札木合曾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安达,二人曾经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为了谁能够统一蒙古,二人反目成仇。
一日,札木合借口部下劫掠铁木真马群被射杀,联合泰赤乌等十三部共三万人进攻铁木真。铁木真得到札木合部下亦乞列思人的报告后,将自己所属三万人分为十三翼(营),铁木真和母诃额伦各分统一翼军,其余各翼多由乞颜部贵族统领。双方大战于答阑巴勒主惕。铁木真失利,不得不退避于斡难河(今鄂嫩河)上源狭地。
此时,胜券在握的札木合志得意满,为了宣泄自己被铁木真压过一头的愤懑,他“即兴发挥”,竟然将俘虏分七十大锅煮杀,引起了各部的不满,纷纷归心于铁木真。此战铁木真败而得众,使其军力得以迅速恢复和壮大。
最终,帖尼火鲁罕之战,铁木真大败札木合,札木合不断逃亡,先投靠王汗,王汗失败后投奔乃蛮部太阳汗,太阳汗又被铁木真打败,他逃窜到倘鲁山中,被部下捕送铁木真,终被处死。
成吉思汗在处死札木合后,作为“一代天骄”,他总结了札木合失败的教训,告诫三军——胜不骄、败不馁,即便是大局已定,也要小心谨慎,防止突如其来的危机。纳哈出的先祖木华黎,是铁木真征服乃蛮部时的前锋大将,自然对这段历史如数家珍。
所以,在纳哈出颁下命令后,三十万大军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他们把柴草塞进衣甲里,躲进残破的民房中,在天寒地冻的夜晚瑟瑟发抖,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生火,将成为黑夜之中的活靶子,一旦被敌军的投石车、远程弩兵发现,就必然九死一生。
看着军队有条不紊地行动,身披铁甲、站在寒风之中的纳哈出,冷峻的面色终于稍微和缓了些。
此时,呼巴音的营帐中,却一反常态灯火通明,汉人女子的哀嚎、惨叫声,呼巴音刺耳的笑声不绝于耳。
纳哈出摇摇头,叹了口气。作为蒙元帝国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北元国师,呼巴音官居一品,除了齐王王保保这种“超品”的亲王,其他人根本管不了这个磨牙吮血的杀人狂。一路上,为了修习“喜禅”“怒禅”,呼巴音荼毒的妙龄女子不计其数。此时的呼巴音,这些被他视为“人形鼎镬”的少女,到了天亮之时往往就成为了残肢断臂,即便是**无数的蒙古人,见之也是不寒而栗。
中华是礼仪之邦,也正因为长期接受这种温文敦厚的教育,汉人往往不知道化外之地的“蛮夷”有许多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的习俗。而那些凶狠的异族人,也往往把汉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傻狍子。所以,汉人明明在漫长的历史中建立了许多武德充沛的朝代,蛮族却依然觉得汉王朝软弱可欺。
文明,本来是一种光环,可在野蛮面前,文明却成为了一种软弱的象征,这不能不说是文明的悲哀。人类本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一方面向往文明,一方面又常常以动物的本能去判断,一方面说“勿以善小而不为”,一方面又认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种矛盾带来的影响,直到今天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