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英雄泪
失而复得的怀远城，亮如白昼的明军大营，樽中月、杯中酒，胜利的喜悦、豪迈的笑容洋溢在每一位明军将士的脸上。
很少有人看到，朱老四、李老九两个人坐在辕门旁，白雪皑皑、冷月如霜，两人相对无言。他们没有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该有的阳光开朗，有的，只有浴血拼杀、九死一生后的悲怆与凄凉。
“四叔……战场，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好玩。”良久，李老九开口了。原来，此二人正是大明皇四子燕王朱棣、大明曹国公李文忠嫡长子李景隆。因为朱棣排行老四，所以化名朱老四；而李景隆字九江，所以化名李老九。在古代，底层百姓大多目不识丁，也没有名讳，所以他们的排行或生辰日期就是名字。朱元璋本名也是“重八”，朱元璋的爹叫“朱五四”，明朝开国大将常遇春的爹则叫“常六六”。
此次北伐，曹国公李文忠正是东路军统率。李文忠是朱元璋亲姐姐的儿子，投奔朱元璋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候朱元璋刚刚发迹，为了壮大实力四处征战。我们都是在朱元璋此人特别看重亲情，当时朱元璋还没有子嗣所以格外看重李文忠。而李文忠也不负众望，初次带兵就打败了池州的军阀赵普胜。之后一直追随朱元璋征伐战场。其间李文忠有勇有谋，是个文武全才。在统一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本就战功无数加上和朱元璋的血缘关系，让李文忠大受朱元璋的喜爱。一度被朱元璋收为养子赐姓“朱”。
所以，按照辈分，李景隆还得叫朱棣一声四叔。由于渴慕父辈在战场上气吞**、建功立业，再加上大本堂读书课业实在是枯燥繁巨，所以朱棣和李景隆一合计，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屁孩竟然计划逃出南京，直奔边塞。
毕竟，贫农出身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不仅自己百战之余手不释卷，经常让韩国公李善长、诚意伯刘伯温、吕昶、宋濂、高启等人为他讲学，也极为看重孩子的教育问题。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建大本堂，置古今图书于其中，并令四方名儒训导皇太子，选才俊之士作为伴读，其后逐渐发展，形成每日讲读之制。每天早朝过后，先由侍读官陪伴太子，读《四书》、史籍。而且凡所读之书，三日后，要求皇子们都要背诵熟练。除了皇帝、皇后及皇子自己的生日，还有春节、中秋等节日，皇子们全年无休，都要刻苦读书。这让天性好动的朱棣痛苦不已，而作为皇子的伴读，本身就是纨绔子弟的李景隆也是叫苦不迭。
于是，胆大包天的朱棣便每日趴在皇宫后山的树上，以玩耍为名，偷偷观察、记录皇宫禁军的换防，瞅准他们换防的空当，从背后一棍子敲晕值班的卫士，真就让他溜了出去。
与此同时，老爹出门打仗，“天高任鸟飞”的李景隆也成功溜出国公府，并托人搞到了官府的路引，与朱棣在玄武门会合，然后一路向北。然而，在古代，出行一没有导航，而没有指北针，全靠经验和向导。朱棣和李景隆两个小屁孩，只能判断个大致方向，大本堂的先生只会四书五经，哪里懂什么野外生存？然而越往北边走，越是空旷荒芜，参照物越少，不知不觉，他们没有走到宣府、大同，却走到了山海关。
更离谱的是，一想到出了关就能投军打仗，这两个憨批竟然连关上斗大的“山海关”三个字都没看到，就兴冲冲地往关外走，一直到了怀远城，听说二十万铺天盖地的纳哈出大军即将杀到，这才觉得不对劲。
大明初年，卫所制还未完全确立，大明军队起于微末，绝大多数将领身上都有一股子草莽豪侠之气，就比如开平王常遇春和他的小舅子永昌侯蓝玉，一个喜欢杀俘，一个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打，打起仗来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被元军称为“疯狗”。
所以，对于明初的将领而言，边打仗边抓壮丁、征兵根本不算个事儿，在中原、江南有朱皇帝管着，他们不敢太放肆，可到了关外，那真是为所欲为。比方说永昌侯蓝玉，麾下三分之一竟然都是蒙古人、色目人，他打仗时，是要看中了谁，不管他是不是有二心，直接往自己的手底下塞。
几场血战一下来，就是再离心离德的蒙古勇士，也成为了蓝玉忠心不二的手下。因为战场交锋，对手可不会管你是明人还是蒙古人，杀红了眼甚至是连人畜都不分。为了活命，只能跟蓝玉一条道走到黑了。
所以，战场上刀剑、枪炮可不长眼，不忠诚的、不卖命的早就死透了。
所以，怀远参将可不惯着又吵又闹要去找徐达、李文忠的朱棣、李景隆，也不管他们的年纪根本没到参军年龄，而是直接把他俩扣下来当兵。
凭啥？纳哈出都打到家门口了，只要是个带把的爷们，都得给老子上战场！不要怕新兵蛋子不会打仗，老兵带一带，只要不死，将来就是好兵！
然而，这对那些刀口舔血、杀人如麻的将军，只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经验之谈，可对于刚上战场的朱棣、李景隆来说，可就无异于是天塌地陷、生离死别。
短短一个半月，新兵营三千多号人，同一口锅里搅勺子，爬冰卧雪、栉风沐雨，在烂泥里打滚，在血水中奋战，甚至还偷偷摸出营，上下开弓睡了院子里的同一个娘们，被小旗官打得屁股开花，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
什么叫战友，一起扛过枪，一起蹲过窗，一起挨过长官的毒打，一起……
可是，当纳哈出开始攻城，刀光剑影、箭如飞蝗，回回炮的怒吼震撼天地，火铳的铁丸擦着耳朵横飞，战友们、同袍们一批批倒下，原本鲜活的面庞，成为了冰冷的尸骨。
有的同袍，被火炮击中，化成一片血雨，落在朱棣、李景隆冰冷的铁甲上。
有的同袍，在纳哈出大军蚁附登城时，被砍断四肢、斩飞脑袋，血拉拉的人头如破西瓜一样在城头乱滚，被汹涌而上的敌军踩成和着脑浆的肉泥。
有的同袍，明明可以活下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替朱棣、李景隆挡箭、挡火铳……
朱棣长叹一口气，不知不觉，他和李景隆早已泪流满面。在战场上，除了一开始看到死人，吐过、喊过、害怕过，到了后来，早就杀疯了、杀麻木了，即便是最危险的时候，这两个娃娃兵都没有哭过，可如今，二人的眼泪却如滂沱的暴雨，怎么都止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