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河城
火车挂的都是些跑短途的旧车厢,从龙川郊区往西,一路上磨磨蹭蹭,停停走走。
林牧之这节车厢里,大多都和他一样,是从各个休养地急着赶回西部防区的军官。
这会儿在这趟开往赤西的火车上碰见,彼此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懵和急。
他们都是各自出来休假的,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现在倒好,全成了逆着人流往回赶的人,而他们的连队、他们的营地,可能早就打上了。
从开战第一天起,他们就和自己的队伍分开了。
林牧之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
前世对于战争总描述“初期混乱”,可真轮到自己陷在这慢吞吞的火车里,才知道这“混乱”不是什么大词儿。
就是这种又急又没办法,像被人蒙着眼往前推的感觉。
尽管入春以来气氛就一天比一天紧。
但无论是林牧之,还是车厢里这些休假的人,都没想到会糟到这个地步。
车厢里,议论声一会高一会低,过一阵子又嗡嗡响起。
“什么狗屁会沉国,应该是赤夏会沉自治领。”
“狼子野心啊,狼子野心啊!我看啊,他们军国主义已渗入骨髓。”
“跳梁小丑罢了。曾经大举侵略,不也被我赤夏铁骑击溃,签下降书,自认永世藩属。”
“不一样,不一样了,我们的工业和武器发展慢了。”
这句唱衰的话,却没有人出来反驳。
此时车上,这些其实没啥过错的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每次火车不明不白地长时间停下,那种焦躁不安就弥漫开来。
火车根本没个准点。
第一天路上还算消停,没碰上空袭。
只是傍晚停在一个叫“安平”的小站时,四周响起了闷雷似的爆炸声,震得车窗玻璃直颤。
有人说,会沉国的飞机炸了安平的货站。
可就算亲耳听到爆炸,林牧之还是觉得战争隔着一层。
他想:“会沉人晚上来轰炸开往前线的列车,并不稀奇。”
坐他对面的是个炮兵少校,要赶去边境一个叫“多木镇”的地方找自己的炮团。
俩人还琢磨,敌机多半是从西边被占的地方飞来的。
要是有人告诉他,连着两晚炸安平的飞机,就是从青石关附近的机场起飞的,他俩打死也不信。
因为青石关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可过了一夜,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青石关的情况,比想的要坏得多。
早上,火车像头累坏的老牛,喘着粗气勉强挪进了一个叫“白河”的车站。
站台上管军运的调度员撇着嘴,像牙疼似的,口气很硬地说:车不能再往前了,白河到赤西的铁路被炸断了,会沉国的战车把路切了。
离别的第三天,跨越了数千里,林牧之被迫在白河城下了车。
这里距离赤夏国的西部中枢赤西省仅有一百公里左右,但离他的目的地青石关还有数千里路。
白河城里灰土土的,闷热。
敌机像苍蝇似的在头顶上转。
街上兵和车乱哄哄的,有的往东,有的往西。
医院旁边的石板路上,直接摆着担架,上面盖着白布,露出一双双沾满泥的脚。
这就是前线?林牧之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发懵。跟他想象里整齐的防线、明确的阵地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乱糟糟的,自己前世知道的那点儿东西,在这儿好像一点儿都用不上。
在白石城防司令部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少校正扯着嗓门朝谁吼:“把炮给我藏好!”
他是这里的城防长官。
林牧之过去,说明自己休假回来没带枪,想领把手枪。
老少校一挥手:没了,军械库里一小时前就发光了。
林牧之和那个炮兵少校拦下了他们碰到的第一辆卡车。
司机正满城找不知跑哪儿去了的仓库主任。
两人上了车,决定去找找本地的驻军头儿。
炮兵少校已经对自己那个边境上的炮团不抱指望了,只想在这儿随便被编进哪个炮兵部队。
林牧之则想打听所在集团军指挥部或者通讯部门在哪儿——要是青石关去不了,把他派到哪个部队的宣传队都行。
不管去哪,干什么,他们都想赶紧结束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结束这倒霉的“假期”。
有人含含糊糊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说驻军头儿可能在白河城外原先的一个兵营里。
车开到城边上,一架会沉国的战斗机突然尖叫着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机枪子弹像撒豆子似的打在旁边的土路上,扑起一溜烟。
两人本能地一缩脖子,林牧之的脸差点蹭到车厢板上的油泥。
等飞机过去,他惊魂未定地坐直,才发现右边军装袖子上扎了根小指长的木头刺,是车厢板被流弹崩飞的木屑。
刚才……那是飞机子弹打过来的声音?林牧之摸着手臂上扎着的那根木刺,心里咯噔一下。
死啊活的,原来离得这么近。
他们发现这卡车油快没了,只好先沿着去赤西方向的公路找地方加油。
在一个路边简易油站,他们看到了怪事:一个中尉,像是管油站的,和一个准尉,正用手枪指着一个穿工兵服的中年少校。
中尉激动地嚷嚷,说宁可毙了少校也不让他炸油库。
少校胸前挂着枚勋章,气得浑身哆嗦,举着两手说,他只是奉命来看看炸油库可不可行,不是现在就要炸。
直到那两把枪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下,少校眼里已经憋满了屈辱的泪花,吼着:“丢人!拿枪指着长官!”
这事后来咋样,林牧之没看着。
只听见那中尉哭丧着脸,嘟嘟囔囔地说,战区指挥部就在前面林子里的旧坦克教练队营房。
他们开车过去。
营房所有的门都大敞着,里头空荡荡。
只有操场上还停着两辆轻便教练坦克,几个兵守在那儿。
他们说已经在这儿干等了一天一夜,没接到任何命令。
有人说部队撤走了,有人说拉上去打仗了。
传闻白河这块的指挥所,设在去赤西公路的某个地方,但不在白河这边,在河那边。
林牧之和少校只好又折回白河城。
城防司令部正慌里慌张地收拾文件、装箱子,准备撤。
那位老少校哑着嗓子透出消息,说接到上头命令,要放弃白河,撤到后面的“清川”河防线,“在那儿死守,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不让敌人再往前一步!”
炮兵少校怀疑这是城防长官自己胡扯。
但整个司令部确实在准备撤,没命令他们应该不敢。
两人再次开车出城。
路上,人和车的洪流滚滚向前,扬起的灰土遮天蔽日。
这回,所有人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白河以东。
都在往后撤……林牧之看着这望不到头的人和车,心里直往下沉。
仗才打几天,这么大一座城就不要了?这往后撤的场面,看着让人心里发凉。
在一座桥的东头,人、车全堵成了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