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我还活着吗

“大单于。”

左伊秩訾王赶紧上前行礼。苏武跟着起身，向且鞮候单于行汉礼。且鞮候单于是一国之王，苏武不能没有礼节，并且他坚持着汉朝使者身份，更不能落入失礼之名。但他只是行礼，并没有说话。

且鞮候向左伊秩訾王摆了摆手，走近苏武说：“怎么样，苏武，这些条件现在本单于就可以答应给你。就一个要求，从今以后，你为我匈奴国做事。”他没有说投降，换了个好听点的说法。

“对不起。”苏武抱拳说道：“苏武这一生只报效汉国，只效忠汉国朝庭，心中不会再有第二。”

“你真的不怕死吗？”且鞮候单于板起脸问。

苏武轻声一笑，说：“单于已然听说了，苏武已经死过两次，但都没死成，苏某惭愧的很。这次出使，苏武没能完成皇上使命，到现在还苟活于人世，贪恋人生，对苏武而言已经是生不如死，真不知死后如何去面对地下列祖列宗。”

且鞮候脸色突变，显然是听不下去了，语气中带着责怪：“苏武，你这是在骂本王，而且把我匈奴国说的一无是处，显然是真的不想活了。但本王不想做无道之君，更不想让匈奴国的刀箭染上你苏武之血，那就让上天来做公论，看看你苏武是真的忠心汉国，还是装样子给本王看。那就让长生天对你的出言不逊进行惩罚吧！”

说完，转身对身旁卫律说：“丁零王，找一个天人共处之地，让苏武接受上天的考验，如果苏武能活下来，我就给他自由。活不下来，也是他欺瞒上天的报应，咎由自取。”

“是”

卫律答应一声，向后一摆手，过来几个匈奴兵，不由分说押着苏武向外走。

旷野，寒风呼号，漫天雪花翻飞，天地共处一色。

远处，几个黑点穿过雾障渐渐走近。前面是两匹马，上面乘坐两名匈奴兵。匈奴兵全身上下被羊皮大衣包裹的严严实实。兽皮风帽上堆满了积雪，只有一处空隙黑着，露出两只眼睛。其中一匹马后拴着一条长绳，长绳尽头像是刚刚从雪堆里拽出一根树桩，上面缠满了白雪。树桩随着马的移动跟着向前行走着。等到近时，能看到被马拉着走的并非树桩，而是一个人。紧接着，在这人的身后又出现一队人马。

没多久，这些人在一座天然大坑前停下。两个匈奴兵跳下马，把拴着的人带到大坑前。与此同时，在后面马队中也有一人停下。这个人跳下马，走近被拴着的人跟前，随后摘下头上风帽，在空中抖了抖，雪花尽落露出皮帽原有样子。

此人朝着被拴着的人说：“苏武，现在投降还来的及，不然的话，扔进坑里不会有人再听你说什么。”

这时我们知道，那个被捆着的已经变成了雪人的人是苏武。苏武身上穿着布衣，上面沾着厚厚积雪，其厚度赶上了羊皮。此时苏武已被冻的琴琴发抖。

苏武没有说话，看了眼脚下大坑。深坑内积满了白雪，只有坑帮处还露着黑土，四周笔直光滑，约有四米以上高度。稍后，苏武说：“卫律，死得其所也是不错的归宿。天地相通，汉匈相连，我死后，长生天会把我的消息传到中原，证明我苏武没有辱没汉节。”说着，从后腰转过汉节持在手上。

一名匈奴兵上前要夺，被苏武一把闪过。大声斥责道：“这是我汉家皇权像征，敢对汉节无礼，我大汉会灭你全族。”

一句怒吼让匈奴兵怕了，不自觉地退后两步。

苏武曾对卫律说过类似故事，因此，匈奴王庭里的人都知道，南越、**几个国家就是因为得罪汉使几乎被灭国，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匈奴兵。匈奴兵被苏武这一嚷，岂能不害怕。别说是他，就连卫律也不曾对汉节敢有毁坏之心。

“算了，让他拿着吧！死了也算是陪葬品。”卫律再次问苏武，“苏正使，我最后问你一次，降也不降？”

“不降。”苏武朗声回答。

卫律摆手，两个匈奴兵上前，准备把苏武推下大坑。

苏武左手一抡，拒绝开两个匈奴兵，说：“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下。”

说完，苏武把手中汉节高高举过头顶。他怕跳入坑时，汉节着地损坏。然后纵身一跃跳入坑内。

苏武跳入大坑，溅起一堆雪花。

卫律走向坑沿，弯腰向着坑内的苏武说道：“苏正使，对不起了，因为疏忽忘了给你准备吃的。还不错，上天看你可怜，给你送了积雪，你就吃雪求生吧！”说完一阵大笑。卫律带着匈奴兵走了。笑声渐行渐远。

很快，人声消失后，天地再一次宁静起来。

苏武开始打量坑内。坑内光秃秃的，除了卫律所说的积雪之外，便是**的土石，别说是吃的，连个睡觉地方都找不到。苏武抬头仰望坑外，广大的天空这时变的只有坑口大小，随后想到了“井底之蛙”这个成语，他不自觉地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我苏武也有如此见识。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管他天有多大呢！”

想到这，苏武来到一处角落，用手把雪铲除，清出一块空地，慢慢坐下，然后把汉节立到一旁。由于担心汉节倒下被身体压坏，又想插到什么地方。用手在地上拘了半天土也没扣动一寸。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苏武只好把汉节抱在胸前，后背靠向坑壁闭眼假寐。

劲风一直在坑沿上面来回刮动，尖利的哨音不停地变换曲调哀鸣。刚开始时，苏武听不惯这种声音，时不时地睁眼看看上面。渐渐地他熟悉了环境，便不再顾及声音刺耳。不知不觉间，他真的睡着了。

不久，草原上刮起了暴风雪。狂风怒吼，天地变色，一块块冻实的积雪被掀起后在半空中飞舞。这些雪块飞到坑沿时，受到气流影响，纷纷从半空落下，辟哩叭拉地砸在苏武脑袋上。

只是一瞬间，苏武变成了雪人。同时，坑内的积雪迅速上升，足足增加了半米多深。苏武从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整个人已被厚雪掩埋。苏武感觉到空气稀薄，伸手乱抓。随着两手舞动，压在身上的雪纷纷落下。苏武终于从雪里钻出来，长长透了口气。抬眼向上看时，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肆虐的暴风雪不知从何处推来厚厚云层，把草原上的天空完全遮壁，不曾留下一丝空隙，看不出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见天地一体，如着浓墨。

苏武站起身，两步走到了坑底**，向四下里挥手，但不曾着一处。粘稠的空气又湿又冷，贯穿全身，让他感觉不到身体里还有热气。苏武开始回想着落入坑时的一刹那，他不知自己现在是死是活。如果是死了，这样的环境很像是在阴间。不由地自问道：“我还活着吗？”